“找關系”亂象的“水下冰山”
據《人民日報》報道,中央出台“八項規定”、下發節日禁令后迎來首個中秋,各地初顯節約從簡、反對鋪張浪費的節日新風。但一家知名家電企業的2013年中秋客戶關系維護計劃顯示,送禮范圍不僅沒有縮小,反而在春節“公關維護”的基礎上有所擴大,涉及北京等五個區域,總計360人。其中,僅某機關部門就需要送280多份禮物。
有評論指出,在“八項規定”的背景下,一些企業仍然逆勢而上,可見積習難改。而企業的苦衷可以用一語道破:“節日不送禮,怕斷了關系。”
嚴令之下,“找關系”仍暗流涌動,“拉關系”仍潛滋暗長,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是,除了“熟人社會”的思維方式,背后還有哪些深層原因?
服務理念流於形式
“我們現在的官員還是習慣於管理,如何讓他們把管理的理念轉變為服務的理念,是建設服務型政府要邁過的第一道門檻。”全國人大常委、中央社會管理綜合治理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徐顯明認為,建設服務型政府,難就難在轉變觀念。
如今,在許多政府部門及窗口單位,幾乎到處都可以看到宣示服務理念、承諾服務質量的各種標語和制度,但時常令人感到無奈的是,挂在牆上的口號與體現在行動上的服務,存在著巨大的反差。在讓群眾滿意和讓領導高興之間,一些部門總是習慣性地把心思用在后者。
今年8月初的一天,在某地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局辦事大廳,新華社記者“體驗”了一回服務窗口的所謂“轉作風”。該辦事大廳共有13個服務窗口,但有的窗口沒人,有人的好幾個窗口卻擺上了“稍后辦理”的牌子,有的窗口辦完了一個業務卻遲遲不叫號,連續辦理業務的窗口隻有4個。然而,在上級領導來檢查前的半分鐘內,13個窗口迅速全部開放。15分鐘內,電子叫號屏上“高速”滾動過了20多個號碼,窗口前的座位上也坐滿了等待辦事的群眾。到領導離開時,大廳裡基本不見了辦事群眾。而此前一個小時,一些排隊領號的群眾卻被告知:“今天的號已經發完,明天再來。”
一篇題為《“領導來了,作風立轉”說明什麼?》的新華網評感嘆:“一千個‘轉作風’的會議,比不上15分鐘的‘領導光臨’。這就是在某些機關部門活生生上演的行政邏輯。人滿為患,窗口稀缺,問題都在領導的視察中迎刃而解。”
顯然,這種“轉作風”的背后,反映出的是服務理念的表面化。究其實質,是群眾觀念的淡薄與缺失。
制度設計存在缺陷
“找關系”大多因為辦事難。辦事人遇到的“難處”常常與制度設計上的弊端有關。凡事“找關系”,恰恰暴露了制度設計的缺陷或制度可執行的程度低。
程序繁瑣是制度的最常見缺陷。
在今年1月召開的廣州市政協十二屆二次會議上,廣州市政協常委、廣州新城市投資控股集團董事長曹志偉展示了一幅長達3米的建設工程項目行政審批流程圖。他說:“目前,在廣州投資一個項目,需經歷20個委、辦、局,53個處、室、中心、站,100個審批環節,蓋108個章,全流程共需要799個審批工作日。另外,還需辦理36項繳費手續和繳費。其中,開工前的三個階段就需要259個審批工作日,相當於一年的工作時間。這麼長的審批時間,不但提高了投資風險和成本,有時還會導致一些優秀項目流失、轉移,甚至會導致一些違規建設現象出現。”曹志偉建議,簡化廣州投資項目的審批流程。
有評論指出,行政審批“萬裡長征圖”客觀上反映了很多制度存在的手續繁瑣、流程復雜等問題。正是這些問題,促使人們為了更快捷地辦事而不斷“找關系”。
最近,李克強總理兩次提到行政審批“萬裡長征圖”反映出的制度性缺陷。他說:“大家都看過報道,有人畫了一張行政審批的‘萬裡長征圖’——辦一個企業,上一個項目,要蓋上百個公章。不僅如此,還被‘吃拿卡要’,創業者不堪重負。”
一方面,制度性缺陷加劇了“找關系”現象﹔另一方面,隻要存在制度性缺陷,也就給“找關系”提供了空間和可能。
以公務員錄用制度為例。
中山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陳天祥經過觀察發現,按照現有的公務員錄用制度,公務員公開考試錄用一般要經過三個環節,即行政職業能力測試、申論和面試。隨著考試制度的日臻完善,前兩個環節的程序越來越嚴格,一般不太容易出現問題,但在面試環節則存在較大的人為操作空間,主要是面試考官篩選不規范和不匿名、面試組織過程不嚴密、事先“打招呼”等問題。一些官員就是利用這些制度漏洞幫其親屬“走后門”進入公務員系統的。
衙門作風積弊甚深
近年來,媒體不時爆出一些政府部門工作人員的“雷人”語錄,譬如“我就是推諉,不為人民辦事,不負責任”的狂妄叫囂,譬如“警察不打人,那養警察干嗎”的荒唐邏輯,譬如“你是准備替黨說話還是准備替老百姓說話”的可笑詰問……有評論指出,集中表現為“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不作為、慢作為、亂作為”的衙門作風,是助推“找關系”亂象的一大幫凶。
近日,央視《焦點訪談》的一期報道引起輿論的普遍關注。在北京工作、原籍河北省武邑縣的小周,為了辦護照,在北京和武邑之間往返6次,跑了3000公裡才辦下來。而江蘇省豐縣的小狄,為了辦營業執照,在兩個部門之間被“踢皮球”,來來回回折騰了11次。另有媒體報道,鄭州的“准媽媽”張女士,4個月內跑了社區近20趟,仍未辦下准生証。
有多少人經歷過類似的遭遇?《新京報》“京報調查”的結果顯示,有80.9%的受訪者表示自己遭遇過新聞報道中的類似情況。那麼,很多人遭遇“辦証難”“辦事難”,究竟“難”在哪些方面呢?調查結果顯示,“不說明具體流程,多次要材料”“互相推諉”及“臉難看”分別佔據前三位。
《人民日報》在一篇題為《目光向下方能掃除“衙門作風”》的評論中指出:“‘窗口’既是群眾辦事的入口,也是工作作風的出口,老百姓正是從蓋章辦証這樣的‘小事’來看干部、觀風氣。多年來,在一些地方和部門,‘辦事難’成了‘老大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機關傳達室,‘從小肚子跑到大肚子也沒跑下來’的准生証,‘比西天取經還波折’的審批過程,反映了刁難症、折騰病、懶散風等為害之烈。‘辦証難,難於上青天﹔辦事苦,處處都添堵’,一些群眾的說法,表達了不滿情緒,更說明‘衙門作風’像無形的牆隔開了干群,像鋒利的刀傷害著公信力,亟須大力掃除。”
在大力倡導並厲行反“四風”、改作風的當下,一些機關部門和窗口單位“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的衙門作風依然故我,更能說明問題的嚴重性。
監督失效懲處乏力
“找關系”盛行的一個重要原因,在於對衙門作風的監督失效、對權力失范的責任者以及導致權力失范的領導者懲處不力。
由於內部監督多處於形同虛設狀態,也由於社會監督、輿論監督尚未形成常態性機制,現行法規對衙門作風往往無法做到有效的監督懲處。即便是出現《行政機關公務員處分條例》規定的問責情形,執紀失之於寬的問題也具有很大的普遍性。現實生活中,一些針對“不作為、慢作為、亂作為”的責任人員的處理,大多“雷聲大,雨點小”“高舉巴掌,輕拍屁股”,通常是在有關部門集中暗訪時才抓幾個典型高調處理一下。風頭一過,受處理的人員又很快低調官復原職,使得懲處成為“問責秀”。
正如《人民日報》的一篇評論指出的那樣:“這些年,我們在制度建設上、在健全監督體制上,下了不少功夫,在各領域各層次都建了不少章、立了不少制,但實際效果卻不盡如人意。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制度和監督落實不到位,產生了‘破窗效應’,很多都成了‘稻草人’。以至於在現實生活中,‘顯規則’成了擺設,‘潛規則’反而盛行。”
如果說針對作風問題的監督懲處不力導致了“找關系”現象的加劇,那麼,對違法亂紀的濫權現象的監督懲處不力,則導致更多心存僥幸的官員違法濫權。
2012年7月,甘肅省宕昌縣委原書記王先民因涉嫌受賄被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王先民在“悔過書”中坦言:“在宕昌,沒有人能夠監督我這個縣委書記,紀檢監察機關監督不了,本縣檢察機關監督不了,就是上級監督也存在不到位的情況。”正是由於缺乏有效的監督,使得王先民大權獨攬,成了“買官”的官員、承包工程和違法批地的商人最主要的公關對象。
違法性質的“公關”,幾乎全部具有行賄行為,但由於在執法上偏重於對受賄行為人的處理,近年來呈現出行賄領域廣泛化、行賄對象擴大化、行賄數額巨大化、犯罪趨勢群體化等特點。據《瞭望》新聞周刊報道,江西某地檢察機關前幾年查辦了幾個腐敗窩案,有二十多人因受賄獲刑,而涉案的行賄者無一被定罪。目前,不僅個人行賄受懲處數量少、程度輕,對單位行賄行為的處罰更處於寬鬆狀態。許多人認為,與那些收受賄賂的貪官相比,行賄人往往是被動的甚至是被迫的,行賄是可以理解的行為,忽略了這種行為的社會危害性。這種心態是“找關系”現象加劇的一個深層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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