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析“找關系”

是什麼加劇了“找關系”亂象？

市場經濟學有一個最朴素的觀點：需求孕育商機。

2007年5月間，一家名為智客網的網站推出一項很特別的業務——“懸賞找關系”，即為有“找關系”需求的網友提供人脈關系信息的中介服務。隨即，一些需求信息不斷出現，諸如“車被扣，懸賞8000元找運管處的人”“介紹認識工商局的人，付2000元酬金”“支付200元，找上海市政府部門的朋友工作之余打乒乓球”……

在受到社會輿論的質疑后，智客網發出一份“嚴正聲明”，並著手清理引起是非的帖子。耐人尋味的是，6年過去了，在該網站“關系需求”與“關系提供”欄目中，一些懸賞找政府背景相關人員辦事以及可以提供某地方或部門人脈資源的帖子依然在不斷更新。

其實，智客網上的供需狀況不過是現實生活的一個縮影。那麼，究竟是怎樣的現實把人們紛紛推上“找關系”之路？

想必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和感受：一些按照常理本可以正常辦的事，由於辦事部門具體負責人的推三阻四，常常被折騰得心力交瘁、欲哭無淚。為了盡快辦理、少受刁難，往往不得不通過關系從中“協調”。而一旦有了關系的“特殊關照”，事情就會變得簡單、順利。

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政府機關和窗口單位的衙門作風成了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熱議的一個話題。全國政協委員、復旦大學教授葛劍雄講述了這樣一段經歷：年初，他到上海一家車輛管理所交2013年道路通行費，辦事人員告訴他，需要提供2012年的交費單據。因為葛劍雄不知道有這個規定，沒有攜帶這份單據。

“沒有就無法辦！”工作人員一臉嚴肅，將他撂在一邊。葛劍雄覺得，現在信息管理都網絡化了，在電腦上查一下不就知道他在2012年是否交費了嗎？再說，下午四點已進入交通晚高峰時段，如果折騰一個來回，車管所都下班了。可是，任他怎樣解釋、請求，對方依然態度堅決：“這是規定，沒有辦不了！”

無奈之際，葛劍雄給此前就認識的車管所所長打了電話。很快，所長來到樓下，熱情地把葛劍雄接到自己的辦公室。隨后，工作人員按照領導的交代，迅速辦理了交費手續，並一再向葛劍雄歉意地表示“誤會了”。

葛劍雄想不通，就這麼件小事，干嗎非要將權力用到極致呢？

從這個尋常事例就可以看出，一些窗口單位存在的“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問題，往往是由於一些不近人情、不合常理的規定所致，也常常因為有無關系而出現“選擇性執行”——沒有關系疏通，那就鐵面無私，“公事公辦”﹔有關系疏通，那就笑臉相迎，“有話好說”。

如果說辦理一般性事務遇到阻礙只是付出時間和精力的代價，那麼，在行政審批類事務上遇到阻礙，可能就會錯失發展機遇。為了減少損失，“找關系”就成了很多人的必然選擇。

2008年7月，廣東省省情調查研究中心曾發布一份《廣東民營經濟發展態勢及問題分析報告》，結果顯示：有44%的民營企業家經常為忙於跟職能部門跑關系、忙公關而耗費精力，有高達60%的企業家曾因為有關職能部門效率低、辦事拖拉、程序繁瑣而喪失發展機遇。

據報道，2011年年底，廣東省東莞市一家玩具企業的老板陳偉強到當地工商局辦理一項審批手續，折騰了兩天也沒辦下來，后來通過朋友找到有關負責人，僅用半個小時就搞定了。陳偉強如釋重負：“雖然‘找關系’也要花錢，但比起項目的運營成本來，就不算什麼了。”

因為靠關系解決問題的事例隨處可見，也就有越來越多的人相信“關系通天，法力無邊”“關系就是效率，關系就是財富，關系就是生產力”……在這樣的現實前面，很多人不得已走上辦事“不靠規則靠關系”的道路。

兩可之間的事，“找關系”能駛出淺灘

現實生活中常有這樣一類情況——要辦的事處於政策法規的邊緣地帶，而某些部門或某些工作人員又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在可辦可不辦之間存在著相應的回旋余地。如果“關系到位”，就會有人“指點迷津”，告訴你如何既能成事又不犯規﹔如果“關系不到位”，有些可辦可不辦的事，就不給你辦。

最近，一位網友講述的親身經歷就很有代表性：“不久前，我開車經過市中心公園時被交警攔了下來，要求我出示駕照和行駛証。倒霉啊，因為出門時走得匆忙，沒帶行駛証。交警一聽說我沒帶行駛証，就把我的車鑰匙拔走了。我趕忙求情：‘給次機會教育教育嘛。’他不屑地看我一眼，然后就要填罰款單。我怕被扣分，馬上打電話找交警隊的一個朋友。交警接過電話說了兩句后，事情就‘擺平’了——‘違章罰款’變成‘口頭教育’……”

類似情況，很多人早已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

對於兩可之間的問題在是否“找關系”上出現的反差，全國人大代表、重慶市律師協會會長韓德雲也深有感觸。

2012年年底，一個在重慶搞建筑的小包工頭遇到了難題——因為開發商和建筑商之間發生糾紛，他帶領的十多名民工的工資到春節前還被拖欠著。走投無路之際，他找到了在重慶律師界大名鼎鼎的韓德雲。

其實，這起拖欠民工工資的案件並不復雜，每人被拖欠的工資也就幾千元到1萬元不等。韓德雲帶著這些民工兩次找到開發商和建筑商，希望協調解決。但開發商申明，錢已經撥給建筑商﹔而建筑商則強調，還有一部分工人的工資開發商沒有撥付。因為幾天過去了事情仍毫無進展，韓德雲就找到當地勞動部門。勞動部門經過幾天的調查，建議民工走法律程序。韓德雲覺得，這起並不復雜的案件在行政管理部門就可解決，如果走法律程序，反而被弄得復雜化了——因為時間會拖得更長，民工年前不可能拿到工資。

為了盡快解決問題，經過再三考慮，韓德雲隻好通過自己認識的勞動局領導出面協調。在這名領導的過問下，經過開發商、建筑商、民工等多方協商，最后由開發商墊付了拖欠的工資。這件事令韓德雲非常感慨：“后來想想，覺得有些難受——本來就是本部門應該解決的問題，非要推到司法那邊去，最后我們不得不通過私人關系協調解決。”

對於辦事“找關系”的潛規則，雖然多數人看不慣，但迫於現實的壓力，實在難以抗拒。

違法違規的事，“找關系”能“飛檐走壁”

市場有規律，社會有規則。現實生活中，有些人無視規律、規則甚至法律，總是想通過“找關系”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在關系羈絆、利益誘惑面前，敢於違紀甚至違法的掌權者大有人在。

最近一段時間，因牽涉鐵道部原部長劉志軍受賄案，丁書苗（現名丁羽心）的名字頻頻出現在各種媒體上。

據新華社報道，今年9月24日，丁書苗因涉嫌非法經營、違法收取20億元中介費、行賄8900余萬元被提起公訴。在這些指控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丁書苗充當的鐵路項目招投標的“掮客”角色——丁書苗伙同他人，違反國家規定，以有償運作的方式，先后幫助23家公司中標57個鐵路工程項目，中標標的額共1858億元。

在這57個項目中，有53個由劉志軍打過招呼。在此過程中，丁書苗等人從中獲取違法所得30多億元，其中丁書苗個人非法獲利20多億元，嚴重擾亂了鐵路工程建設市場的正常秩序。

從山西農村走出來的丁書苗，沒有多少文化，長得也不漂亮，但她為人大方、能干、膽大，辦事交友舍得砸錢。20世紀90年代，丁書苗開始在鐵路系統通過關系聯系車皮運煤，從中嘗到了“甜頭”。此后，她更加熱衷於羅織“關系網”，其經濟行為也幾乎都與“找關系”分不開。一位與丁書苗有過來往的鐵路系統人士評價她：“作為民營企業家，丁書苗的悲劇多少有些‘中國特色’——她迷信權力和關系，與官員勾結獲取非法巨額利益，最后走上不歸路。”

9月25日，《人民日報》刊發了一篇題為《直擊丁書苗案庭審：“權力掮客”串起腐敗鏈條》的報道。文中指出，所謂“權力掮客”，就是在行賄人和受賄人之間牽線搭橋，並且從中撈取好處。“這些人利用人脈關系，打通政商渠道，大肆進行錢權交易，甚至出現了職業化趨勢﹔他們幫官員降低受賄的風險，同時也加劇了官員腐敗，使權力運行嚴重偏離了正常軌道，危害巨大。”“目前，‘權力掮客’現象已成為違法亂紀、貪污腐敗的‘催化劑’，同時也是破壞市場秩序的‘毒瘤’，必須嚴厲懲治。”

近年來，由於一些人在違法違規的問題上通過“找關系”頻頻獲益，吸引著更多的人緊步后塵。雖然他們明知花錢買官、虛假評估、征地騙補、出具偽証之類的問題為法紀所不容，也不斷有無視法紀者受到懲處，但在巨大利益的誘惑下，篤信“關系萬能”的求助者依然絡繹不絕，懷有僥幸心理的掌權者依然前“腐”后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