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廉
——“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柴生芳做官多年,手中的权力,一尘不染。
去年,柴生芳四哥的儿子大学毕业,托他找份工作。可得到的回答是,让孩子去考公务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如今,这个孩子在打工。
二哥的女儿、三哥的儿子,这两年从日本留学回来后,均没找到正式工作,柴生芳也都没管。
不光是不管侄子们的工作,柴生芳的二哥、三哥、六弟至今都在老家宁县务农。柴生芳在定西担任县级领导职务后,家里人也曾似乎看到了“希望”,和他商量,看能否帮他们安排个工作、揽上些活儿。
柴生芳拒绝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柴生芳认识老家的一些领导。前几年,四嫂因为工作上的一件事情,想让柴生芳给县领导打个招呼、说个情。
柴生芳没有答应。
82岁的老父亲,每次从老家来兰州,也是坐大巴车。
老人在老家住的房子,仍然是30多年前修的。有时,雨下得一大,还要拿脸盆接雨。乡下的亲戚、朋友来时,都会感叹:“这是县长的家吗?”
柴生芳把对家人的愧疚压在心底。他一直关心、帮扶着下一代刻苦读书,鼓励他们积极进取。2006年,两个侄子去日本留学,一向勤俭的他将自己当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20万日元(当时约合人民币近1.6万元),给两人送了个“大礼包”,一人分了一半。
“从政,要干好,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着眼点必须体现在一个‘公’字上。”柴生芳在日记中写道。
现在,柴生芳办公桌抽屉的一个角落里,仍然有一沓上万元的餐饮发票。刚开始整理他的遗物时,工作人员还以为,他没来得及报销。
可仔细一翻,他们傻眼了,这些发票的时间跨度从2011年到2014年——譬如在中央八项规定前的2012年,“1月12日,兰州的一张餐费发票,2040元;6月27日,810元;9月7日,265元……”显然,在柴生芳眼里,这些都是私人请客的饭钱。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种无声的表达。
2011年,柴生芳在安定区任区委常委、副区长时,他的宝贝女儿甜甜诞生了。42岁得女,喜出望外的柴生芳趁一个周末,在兰州为“千金”办了“满月酒”。他只请了亲朋好友,没有请司机,没有请秘书,没有请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区里有几位政府部门的局长闻讯后,要来参加,也被他婉言谢绝了。
当时,家人觉得他太没人情味了,还与他发生了“争执”。柴生芳忙笑着向他们解释,上班后,一定补请。但后来,就没有下文。
2011年9月,柴生芳刚到临洮不几天,有人给他的司机说,跟领导打过招呼了,在车上放了一件小礼品。结果,柴生芳很严肃地批评司机,并“约法三章”:“从今往后,车上绝对不容许放别人送的礼品。”
自此,他车里的后备箱,常年只放着四样东西:雨鞋、雨衣、草帽、铁茶杯。
柴生芳坚持开门办公,还有一个原因,送礼的人进了门就不好意思送东西了。有的人进来,想把门关上。这时,柴生芳都会急忙阻止,并用他习惯性的大嗓门喊道:“有啥咱们商量,没啥见不得人的。”去年有一次,有人拿了两条烟,柴生芳硬是搡了出去。
“随便收受别人东西,老婆,咱们就离婚。”柴生芳时常地对妻子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人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今年春节前,小区门房的师傅告诉妻子,有人给他们送了两箱水果。当柴生芳从电话得知此事后,让她赶紧送回去。结果,门房的师傅一个劲抱怨:“放在这里,咋办?”
一路求学,柴生芳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工作后,他在省委分了一套房子。到现在,家里仍有40多万元的外债没还清。
按照时下一些人的眼光,柴生芳有着很多“发财”的条件与机会,他完全可以“脱贫致富”。
“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宁可清贫自乐,不可浊富多忧。”“小胜靠智,大胜靠德,常胜靠人,久胜靠修。如同扫地,常扫常有,常扫常新。”……他在日记中经常用这样的格言来告诫自己。
“如果我爱财,我就不从日本回来了。”他一直对别人说。
柴生芳为官做人的标准很高,但是在个人生活上,他的标准却很低。
柴生芳走时,工作人员给他整理遗容,惊讶地发现这个县长的右脚袜子破了一个核桃般大小的洞。他们找遍了宿舍,也没找见一双完好的袜子。
柴生芳一向穿着“寒酸”。平日,他穿的,就是一套西服、几件夹克、几条裤子、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西装袖子破了,他还会让家人找个裁缝补一下。
这些年,他与家人两地生活期间,一直吃在食堂,住在办公室。
出差在外,他吃饭也非常简单。今年以来,临洮县扶贫办主任和柴生芳到省扶贫办协调过十多次扶贫项目。好几次,他都想好好请县长吃顿“大餐”,可最终,柴生芳只和他在兰州吃过3顿饭,两次是牛肉面,一次是快餐。
今年1月的一天,柴生芳到北京,约留日同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北京代表处文化遗产保护专员杜晓帆在省政府驻京办事处见面,希望这位同学助他一臂之力,为临洮的文化事业做些事情。话越谈越投机,不觉已是中午,柴生芳请杜晓帆吃饭。
一人一碗面片,外加一盘甘肃特产酿皮,就是柴生芳“招呼”许久没见的老同学的饭菜。同行的人觉得在省政府驻京办事处的包厢里,吃这么简单的饭,甚是难为情,一再向服务员解释。
“绢帕麻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在日记中,柴生芳特意抄录了明朝于谦的这首《入京》诗,以表自己的坚贞情操。
呼 唤
——“爸爸去哪儿了”
对职责的忠诚,对事业的开创,对人民的奉献,对信念的恪守,让柴生芳激情四溢。几乎马不停蹄的他深知,他亏欠家人的太多了。
2006年,新婚不久,柴生芳就奔赴定西。从此,便与在兰州工作的妻子祁雪丽聚少离多。
他太想她和孩子了。妻子坐出租车,他提醒她要注意安全;妻子身体不好,他叮嘱她多吃水果。自打用上微信后,他老给妻子发养生、育儿的知识。去世前一个多月,他几乎每天都用微信发给妻子一大捧艳丽如火的玫瑰,祝福她开心快乐每一天……
女儿3年前出生时,柴生芳请了他在定西工作唯一的一次假。7天时间,从早到晚陪护着爱人,连胡子都顾不上刮。
柴生芳的手机里,珍藏着女儿平日嬉戏时的许多照片和视频片断。出差途中、吃饭间歇……他老是忍不住欣赏这些图片,然后给身旁的人“炫耀”爱女多么可爱、多么懂事。他还得意地告诉他们,虽然他见女儿次数少,但一到家,女儿更喜欢黏他。
每次从定西回家,柴生芳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女儿面前逗她开心。他会有点溺爱地让女儿爬在他身上,然后将孩子高高地举到空中,也会陪孩子搭积木、讲故事、玩游戏……
饭后,一家三口常去附近公园散步。他总是抱着女儿亲了又亲。有时,还会趁着旁边没人时,将瘦弱的爱人背在身上。在柴生芳的指挥下,一家人会围成小圈,唱起“熊爸爸、熊妈妈”,跳起韩国的小熊舞,其乐融融。
1996年,柴生芳在省考古所工作时,母亲突发疾病去世。因忙于工作,未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的他,伤心不已。结婚后,他经常将老父亲接到兰州,让爱人伺候着。
只要回到家中,他都会打来洗脚水,用手试好水温后,把父亲的双脚放进去,一边慢慢地搓揉,一边和父亲拉家常。
自古忠孝难两全。柴生芳好几本工作日记的扉页上都写有“父爱如山”四个字。字迹很粗,看得出来,是他一遍又一遍描画的结果。
但是,柴生芳不仅仅是儿子、丈夫、父亲,他的血管里,还流淌着对脚下这片大地深深的爱。在他的生命中,工作已然成为本能。
今年8月4日,他在北京出差时,感到身体不适,到医院检查,发现患有睡眠重度呼吸暂停低通气综合征,医生建议立即治疗。可他停不下脚步,像一团火,为自己心中的使命炽热地燃烧着……
直到8月15日那个黎明。那天一大早,柴生芳原本去辛店镇开民主生活会,但一向守时的他到点却没有出现。7时40分,感觉不对的工作人员打开房门,柴生芳的生命之钟已经停摆了。
他太累了,太累了!
他还有那么多不舍——帮助全县11.21万贫困人口率先脱贫;明年改造完城区那些坑洼不平的主干道路;10月底完成集中供热,让全城居民过上一个温暖的冬天……
他又怎么舍得深爱的家人?
“爸爸去哪儿了?”在告别仪式上,女儿挣脱亲人的怀抱,凑到柴生芳的遗像上,轻轻地吻着他的脸庞。
今年6月,女儿都3岁了,可因他一直忙于工作,一家人还没有一张全家福。原本柴生芳允诺,那个周末,也就是8月16日,一定会回去照的。现在,这张合影成了永远的奢望。
柴生芳曾经对妻子许诺,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她和孩子好好出去游玩一下。现在,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成了永远的遗憾。
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82岁的老父亲来说,情何以堪?
谁将老百姓举过头顶,老百姓就把他揣在心里。柴生芳用无私的心底,换来了干部群众对他的亲近、敬重、佩服和信服。
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后,临洮整座县城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赶往殡仪馆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成千上万的人在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八里铺镇80岁的牟正孝老人专程赶来,在他的灵前叩头上香,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个好官,给老百姓做的好事多得数不清”。
上访十多年的梁玉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老是“大姐长、大姐短”的柴生芳生命怎么会戛然而止?她给柴生芳送去了花圈,以表哀思。
灵车经过的街头,有人打出了黑色横幅——“柴县长,一路走好”“人民的好县长”“柴县长,临洮人民不会忘记您”……
时隔多日,记者采访时,许多干部群众提起他,还是热泪长流、哽咽难言。他们都说,总觉得他没走,好像还活着。
是的,大爱永生。哪里有比写在人民心里更悠久的历史,哪里有比立在百姓心头更坚固的丰碑?
9月18日,他走后的第35天,俗称“五七”,又一个祭奠的日子。
当亲人来临洮为他扫墓时,墓地前,已有一些不知道姓名的人送来了一束束鲜花……
是怀念,是追思,更是呼唤。
“此木生芳。”柴生芳在定西期间,记了30本工作日记,每本扉页上都写下的这4个字,不仅是对自己名字的诠释,更是内心的独白。
现在,他枕着临洮县东山那一面寂静的山坡,永远不走了。柴生芳的坟茔,正对着临洮县城,仿佛他在天际对这片热土的深情回眸。(记者 宋振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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