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仲然
時光似流水,逝者如斯夫。80年前,紅軍長征走到生死抉擇的關頭,遵義會議挽救了黨,挽救了革命,挽救了紅軍。半個月之后,也就是1935年的春節剛過,扎西會議召開,通過了《中共中央關於反對敵人五次“圍剿”的總結決議》(即《遵義會議決議》),李德交出了軍事指揮權,博古交出了中央領導權,毛澤東在紅軍中的領導地位重新開始確立。
扎西會議彪炳史冊,但由於長征途中戰斗殘酷等種種原因,留下可供研究的史料不多,以往在黨史上只是時有一筆。80年后的今天,驀然回眸,感慨萬千,我們透過戰火硝煙隱約看到,歷史的長河在關節點上轉折,巨浪之下總會有一個又一個砥柱中流,我們對扎西會議的歷史地位理應作出新的評估。
大背景:長征途中以遵義會議為核心的“1+6會議”
前不久,為了把扎西會議研究明白,我先后兩次到貴州遵義市和雲南威信縣尋訪考察,沿著當年的路線重走長征路,從遵義會議舊址到紅軍山,從四川敘永的石廂子到雲南威信的花房子,從“雞鳴三省”的水田寨到扎西鎮的江西會館,一路考察一路思考,回來后查閱了大量資料,把扎西會議的歷史脈絡細細梳理了一番。在尋訪考察中我看到紅軍長征的大部分舊址基本保持了原貌,歷史真實感歷歷在目。
我之所以這樣較真,主要是因為遵義會議是扎西會議的源頭,隻有把這個源頭研究清楚了,扎西會議的特有價值才能水落石出。從另一個角度說,扎西會議又是遵義會議精神的延續、拓展、完成和實現,不把扎西會議的歷史地位搞清楚,遵義會議精神恐怕也是不太完整的。回避遵義會議,何論紅色扎西?忽視紅色扎西,也難以說清遵義會議吧?
時間回到81年前的那個秋天,由於黨內“左”傾教條主義領導錯誤,共產國際軍事顧問李德指揮不當,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斗爭失敗。為了突破國民黨軍隊的包圍,保存革命有生力量,實現北上抗日的目的,1934年10月中央紅軍開始長征,一個月內突破了敵人三道封鎖線,但在突破第四道封鎖線時紅軍遭到重大損失。
湘江的五晝夜苦戰,中央紅軍和中央機關人員從出發時的8.6萬人銳減至3萬余人,戰斗慘烈至極。幾十年過去,那裡的老百姓還流傳著“三年不食湘江魚,十年不飲湘江水”的民謠。湘江之戰使國民黨當局進一步掌握了紅軍北上的戰略意圖,蔣介石沿途布下重兵,設下一舉殲滅紅軍的包圍圈。面對危局,博古和李德一意孤行,仍堅持按原計劃行軍和錯誤指揮。生死存亡,危急關頭,中央紅軍邊打邊走邊開會,嚴肅審視和果斷決定著中國革命的命運。
依據現有史料分析概括,湘江戰役慘敗之后,紅軍在行軍打仗及短暫休整的路上,中央以遵義會議為核心,先后召開了七次重要會議。我的理解,這七次會議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遵義會議體系,它們既是一脈相承的,又是環環相扣的。不僅如此,統稱的扎西會議也不只是一個會議,它是由幾次會議組成的系列會議。
(一)通道會議。1934年12月12日,中共中央負責人在湖南的通道就軍事行動問題舉行緊急會議,張聞天、周恩來、王稼祥等多數同志贊成毛澤東的意見,但李德等拒不接受,一定要打到湘西去。
(二)黎平會議。6天后,12月18日中央政治局在貴州的黎平舉行會議,通過了《中央政治局關於戰略方針之決定》,之后紅軍經貴州腹地向黔北挺進,戰略方向雖有所調整,但未能解決實質問題。
(三)猴場會議。12月31日晚至1935年1月1日凌晨,中央政治局在貴州的猴場舉行會議,作出《關於渡江后新的行動方針的決定》,提出先在以遵義為中心的黔北地區,然后向川南創建川黔邊新的根據地。
上述三個會議急迫解決的是軍事問題,轉兵貴州免受重圍之困,紅軍取得了一定的主動權。猴場會議后,中央紅軍強渡烏江天險,1月7日佔領遵義。
(四)遵義會議。經過比較充分的准備,1935年1月15日至17日,中央政治局在貴州遵義召開擴大會議,集中精力解決軍事問題。博古作關於第五次反“圍剿”總結的主報告,周恩來作副報告,張聞天(洛甫)作反對“左”傾軍事錯誤的報告。毛澤東、王稼祥發言,尖銳批評博古、李德的錯誤。經過激烈爭辯,多數人同意張聞天、毛澤東、王稼祥的報告和意見。會議增選毛澤東為中央政治局常委,委托張聞天起草《中共中央關於反對敵人五次“圍剿”的總結決議》,決定取消“三人團”,最高軍事首長朱德、周恩來為軍事指揮者,周恩來為下最后決心者。
在那個寒氣襲人、大雪紛飛的冬天,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紅軍浴火重生,鳳凰涅槃,遵義會議結束了“左”傾教條主義在中央的統治,總體上確立了毛澤東在紅軍和黨中央的領導地位。然而,我們要知道,糾正極端嚴重的錯誤,實現重大戰略轉折,不可能一蹴而就。
(五)“雞鳴三省”會議。遵義會議之后的土城戰役,還是打了一場損失慘重的敗仗。這一仗使中央領導集體更加堅定了在軍事上、組織上、領導權上徹底解決問題的決心,於是才有了在威信縣水田寨召開的“雞鳴三省”會議,實現中央領導權的交接。
(六)扎西會議。“雞鳴三省”會議后,中央在雲南威信的扎西鎮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通常把“雞鳴三省”等在扎西境內召開的會議統稱為扎西會議,本文主要沿用這個說法﹔但涉及七個會議的梳理,為了使其條理更清晰,此處我把兩者還是區分開了),通過《中共中央關於反對敵人五次“圍剿”的總結決議》(即《遵義會議決議》)。
(七)苟壩會議。扎西會議后,中央紅軍二渡、三渡、四渡赤水,3月中旬在貴州的苟壩召開會議,成立了由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組成的新的“三人團”,中央授予他們軍事全權,統一指揮作戰,周恩來為團長。
這七個會議召開的時間,從1934年12月到1935年3月止,可概述為以遵義會議為核心的“1+6會議”。具體順序是:通道會議→黎平會議→猴場會議→遵義會議→“雞鳴三省”會議→扎西會議→苟壩會議。遵義會議之前召開的三次會議,主要是給遵義會議作准備﹔遵義會議之后又召開的三次會議,主要是遵義會議精神的延續、拓展、完成和實現。
聚焦點:一個叫“雞鳴三省”的地方在哪裡
“雞鳴三省”歷來是個頗有爭議的地方,川滇黔三省起碼爭議了40年,至今仍在爭論之中。這裡我引用周恩來、毛澤東的兩段論述,把有關歷史的線索作個簡要回顧。雖然這兩段論述都是非常權威的,但遺憾的是我們的黨史目前還沒有對“雞鳴三省”的地點作出具體的認定。
1971年,周恩來在《黨的歷史教訓》一文回憶說:“……從土城戰斗渡了赤水河。我們趕快轉到三省交界即四川、貴州、雲南交界地方,有個庄子名字很特別,叫‘雞鳴三省’。雞一叫三省都聽到,就在那個地方,洛甫才做了書記(總負責人),換下了博古。”周恩來回憶值得深入研究的是,他記得在叫作“雞鳴三省”的庄子,中央換下了博古,洛甫做了總負責人,沒有說是否開會或開了什麼會。
在《毛澤東文集》第八卷中,也有關於“雞鳴三省”會議的內容:“一九三五年一月黨的遵義會議以后,紅軍第一次打婁山關,勝利了,企圖經過川南,渡江北上,進入川西,直取成都,擊滅劉湘,在川西建立根據地。但是事與願違,遇到了川軍的重重阻力。紅軍由婁山關一直向西,經過古藺、古宋諸縣打到了川滇黔三省交界的一個地方,叫做‘雞鳴三省’,突然遇到了雲南軍隊的強大阻力,無法前進。中央政治局開了一個會,立即決定循原路反攻遵義,出敵不意,打回馬槍,這是當年二月。”
這段話是毛澤東在1962年5月親筆寫的,記憶中恐有不十分准確的地方,但“突然遇到雲南軍隊的強大阻力”,這句話特別引起我的高度重視。軍閥割據的20世紀30年代,紅軍在四川境內不大可能遇到滇軍的“強大阻力”,當時蔣介石的軍事部署亦未實現軍閥跨省調遣,那麼在“突然遇到雲南軍隊的強大阻力,無法前進”的情況下,“雞鳴三省”的會議大概就很可能召開在雲南境內了。
后來一些關於博古交權給張聞天的記載,也多沿用了在“雞鳴三省”的地方,中央政治局開了個會的說法。正是由於有這個說法,川滇黔三省先后出現了三個稱為“雞鳴三省”的庄子,三個省的黨史研究部門和專家都堅持認為“雞鳴三省”會議是在本省召開的,各有各的道理和依據。
關於“雞鳴三省”會議地點這個歷史謎團,本人多多少少有些發言權。雲南扎西水田寨的“雞鳴三省”我去過三次,四川敘永石廂子的“雞鳴三省”我也去考察過,貴州畢節林口的“雞鳴三省”我沿著赤水河徒步考察,因赤水河及渭河的懸崖峭壁阻隔,遠遠望去沒有進到庄子裡。
據我的綜合分析,中央在雲南扎西(今威信縣)“雞鳴三省”的水田寨花房子開會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主要的依據是對當時電文、日記、親歷者回憶的史料。當然,本文不是專門考証“雞鳴三省”會議到底在哪裡開的,這裡就不展開闡述了。
讓我們把視野再轉回80年前的扎西。1935年2月5日,農歷新年的大年初二,中央紅軍上午從四川敘永的石廂子出發,深夜進入雲南扎西的水田寨。從2月5日到2月9日,中央政治局常委和中央政治局先后在水田寨的花房子、石坎的庄子上、大河灘的院子以及扎西鎮召開了一系列會議。至此,統稱的扎西會議延續、拓展、完成和實現了遵義會議精神。
從這個系列會議的過程可以看出,中央在紅軍長征途中開會的特點正如前面說到的,邊行軍邊開會,邊打仗邊開會,既有集中時間連續開幾天會的情況,也有利用打仗間隙或行軍休整零散時間斷斷續續開會的情況,還有一些臨時召開緊急會議果斷決策的情況。具體來說,關於存在爭議的“雞鳴三省”會議地點,實際上它很可能是在深夜開的一次決定重大事項的會議,重點解決遵義會議未能解決的中央領導權交接問題。
對此,1984年中共中央黨史資料征集委員會《關於遵義政治局擴大會議若干情況的調查報告》清楚地寫道:“可以認為:洛甫同志接替博古同志的職務,是1935年2月5日前后在雞鳴三省一帶,當中央政治局進行分工時決定的。”由此肯定,中共黨史上具有重大意義的“博洛交權”就在“雞鳴三省”會議上完成。正由於有了“雞鳴三省”會議實質性的交權,才有了后來緊鑼密鼓的幾次會議,進而延續、拓展和完成實現了遵義會議的使命。
我想特別指出,這份調查報告有一句非常關鍵的話,那就是“當中央政治局進行分工時決定的”。我的研判是,“雞鳴三省”會議很可能隻有一個重要議題,即中央政治局分工,快刀斬亂麻,解決了領導權問題,然后再說別的事情。據此推論,“雞鳴三省”會議的時間並不長,那時“博洛交權”已屬瓜熟蒂落,不需要召開整天的會議討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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