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芬啊,老伴也要向你致敬
□ 文政成
老伴走了,我的心也像被掏空了。当我一个人翻阅老伴五年来在旭日村工作的日记时,眼前浮现的就是那个忙碌而又闹心、可怜而又可敬的老伴的身影,不知有多少次不忍心看下去,不知有多少次泪水模糊了双眼……
一些老朋友、老同事看到第10期《党的生活》杂志刊登的一组回忆文章后,纷纷给我来电话谈感想。有人说:“真没想到,嫂子这么了不起!”说句良心话,如果老伴在世,我听到这话恐怕会一笑了之——可别再抬举她了,谁有这么个了不起的老伴,谁跟着闹心。可是,当我现在听到这话时,不仅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还会对已经长眠的老伴说:“朋友说得对,你真挺了不起!”
前些日子,《党的生活》的张清编辑约我写一篇回忆文章时,我正在旭日村帮老伴了却她生前的愿望——建文化广场,当时脑袋里整天浑浆浆的,想写也写不下去,就选了十几篇日记和写给老伴的诗给了编辑部。这一个多月来,我看完老伴的几本日记后,那些令人怀念、令人感慨、令人心痛的往事总是萦绕在心头。我想,还是写点儿什么吧,也是对老伴的一个纪念。
老伴回村的路荆棘丛生
2008年元旦刚过两天,我和老伴去五常拉林办完事,在返回哈尔滨的途中,她接到冲河镇冯书记的电话,说旭日村村民又去哈尔滨上访了,因为她在村民中有威信,说话群众听,让她帮着做做工作。
老伴答应后,我们就掉头往五常赶。当满载着旭日村上访村民的大客车出现在拉林收费站时,我和老伴已等在那里。因为在这之前冯书记和二十多位村民代表都跟她发出回村工作的邀请,特别是看到那一篇篇红手印,老伴就不忍心拒绝了。现在又看到村民们激愤的情绪,老伴就上前劝阻:“大伙儿不要到哈尔滨上访了,有什么问题,相信市里会给你们解决的。”这时,从客车上下来的村民把她围住了,争着诉说着村里的事情。
僵持了四十多分钟后,老伴突然拨开人群走到我面前,坚定地说:“政成,你先回去吧,我和村民回旭日,我不能辜负村民的希望!”
我一听这话,心里直翻个儿,马上拽着她的手说:“淑芬,这么多年给村里拿钱拿物,我从没拦过你,去村里工作我可不同意。干啥呀,还非得把人也搭上啊?农村的情况太复杂了,你可得三思呀!”
我的话没管用,老伴义无反顾地跟村民上了大客车。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我太了解她的为人、她的性格了。
老伴去旭日村一周了,因为心里总是惦念她,我就开车去了一趟冲河镇。为了她今后工作的方便,我特意邀请五常市公安局局长、刑警队队长和我同去。后来我对老伴说:“虽然我不同意你去,但既然你去了,我就得支持你。”
到了镇上,党委、政府领导都很热情。中午吃饭时,我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不希望老伴去旭日村工作,也说了自己的一些判断:“李淑芬到旭日村当志愿者,从形式上看是件好事,但就她的为人与性格,可能要影响到个别人的利益,其中有‘三个不利’:一是不利买官的人,二是不利卖官的人,三是不利欺压百姓、从中卡油的人。”
李淑芬就是这样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较起真儿来天不怕、地不怕。
老伴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怎么提高党员队伍的战斗力。旭日村当时有二十几名党员,大部分党员都已经六七十岁了,青壮年党员非常少。因为好长时间不开党员大会,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发挥不出来,个别党员比普通群众还落后。
老伴逐个走访党员,激励他们发挥先锋模范作用,同时注意培养苗子,一年内发展了三名党员,有十多名青年骨干写了入党申请书。
老伴遇到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怎么增加村里的公共积累。因为有了钱,才有能力办实事。农村公共积累的唯一财源就是收缴新征土地费。可是因为以往的宣传不够深入,一些村民强烈抵制。为了深入宣传政策,老伴一次次走访有抵触情绪的农户,也经常被人家拦在门外。但她不灰心,一有机会就给村民讲道理。有人说旭日村人不知感恩、素质太差。老伴却挺想得开,她说:“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想不出办法的干部。”
老伴到旭日工作的时间长了,农村的各类矛盾、问题也都渐渐呈现出来。中国的农村都差不多——村子不大,亲戚套亲戚,论起辈分来都能叫点儿啥,可以说,扯一下耳朵腮都跟着动。
按手印请老伴回村挑头工作的村民中以北屯的居多,有一个村民在她上任后提出要求:把我的土地给要回来。老伴经过调查,认为他的要求不合理,就劝他别争了。没想到这个村民立刻翻了脸:“我请你回来,是让你为我服务的。”老伴也没客气:“我回村是为大多数村民服务的,不是为哪一家一户服务的!”
唉……
老伴的心里整天都是村民
今年8月,老伴在农闲期间回家休息,一家人去了趟大连。一天,在大连火车站候车,到了饭时,她把自带的饼干和白开水递给我,叫我在广场上充饥。我挺不情愿地问她:“就这么对付啊?”
她笑嘻嘻地说:“你动不动就有酒场,啥好东西没吃过!喝点儿开水、吃点儿饼干,不是挺好吗?”
吃着饼干、喝着白开水,我心里真是有点儿不平衡——你平时对村民那么大方,可对自己家人太“会过”了。我就想,旭日村这几年没有招待饭,上面来人检查完工作就走,是不是与这个“抠”老太太有直接关系呀?
一天,老伴在回村之前和我商量:“把咱爸留下的轮椅给村里的一个残疾人吧!”我问她:“不是已经给小兰用了吗?”小兰是老伴的妹妹。老伴说:“我看小兰坚持锻炼呢,现在用不上。”第二天,她把轮椅带到村里了。
这几年,我家大人孩子包括亲戚朋友已经不穿的衣服、鞋帽,她都收集起来,洗干净后分类打包。每次回村,她就用双肩包背走。看到谁家生活艰难,大人、孩子的衣服太破旧,她就对号送。一次,我开玩笑说:“把这些旧东西送人,人家不骂你呀?”她叹口气说:“农村这些年是好过多了,但我们村的个别人家还是挺困难的,几个人盖一床被子的也有啊。”
为了让村民在农闲时出来打工挣钱,老伴联系了哈尔滨市冰城牧业公司,一下子去了四十多人。听说企业管理得很严,她就对企业老板说:“我们的村民大多没进过城,有啥情况照顾点儿,别让他们受委屈。”因为是朋友办的企业,她就经常在电话里过问打工村民的情况。这些出来打工的村民从没受过气,也能及时领到工资,有人至今还在这家企业打工。
有一次老伴回家过节,对我说:“给我拿几瓶酒,我去看看老丛他们。”我开玩笑说:“光拿酒,不带点儿菜去啊?”后来我才知道,有几个旭日村村民在哈尔滨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因为节假日不能回家,晚上也没啥事儿,老伴就给他们送点儿酒,让打工的村民别想家。
村里收修路费,南屯的一个农户少交了费用,老伴去做工作,这家的媳妇把她一顿骂。我听老伴说起这事后,有些气愤地说:“这不是费力不讨好吗?这种人你以后少搭理!”
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巧——我俩正说着呢,老伴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开口就说:“李书记啊,我明天上哈尔滨去,你接我一趟呗,帮我到省法院打个官司。”老伴说:“行,行,明天你来了电话联系。”
放下电话,老伴说:“她就是那个不交费还骂人的妇女。”我问她:“你明天还真去接她呀?”老伴说:“农村人到城里就转向,要是不接她,走丢了咋整。”我忿忿地说:“她骂你,你忘了?”老伴一笑:“算了,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摇摇头:“你真是吃一百个豆不嫌腥呀!”
第二天,老伴到车站接那个妇女,又领她到省法院办事,中午还请她和她的父母吃饭,最后把他们送上返程车。小媳妇上车时说:“李书记,等你回村,我给你包饺子。”
我不知道,老伴是否吃上了那顿饺子。
村里有一个叫毕可心的青年妇女,自己领着孩子单过,生活非常困难。因为土地转包问题形成官司,被法院执行了。老伴知道毕可心的情况后,在当年村里没有钱的情况下,自己每年垫付2000元给毕可心。毕可心的母亲看病需要钱,老伴又借给她2000元。后来去沈阳打工的毕可心几次给老伴发短信,其中一条短信说:“李书记,你是个好人,救了我,救了我全家,表示感谢!”
为了解决地权问题,在一次踏查时老伴被人把耳朵打坏了,住进五常市人民医院。村民听说后,纷纷带着补品去看她。老伴叮嘱我,这些礼品一件也别动,把谁送的哪件礼品都记下来。她说:“这个时候村民能来看我,心意我领了,可不能让他们破费呀。”
第二天,村里来车,她让人把这些东西全部送回村里的小卖部,按名单把钱退给村民。我觉得她这么做有点儿太不近人情了,她却说:“村民挣点儿钱多不容易呀……”
今年6月,老伴参加了在南京召开的女村官参政议政座谈会。回来以后对我说:“江南的省份从村经济发展、村委会管理到村民的民主意识,都比我们村强多了。把村里的财务情况公开上墙,这个办法真好,可以让村民心里有数,对干部也有好处。”于是,她就张罗制定村规民约,叫我帮着找资料。8月30日,我陪省万达公司的同志去旭日村过党的生活时,看见她在家时忙了好几天的“杰作”已经上墙。
老伴的幸福是为村民造福
这些年,老伴每次去旭日,我最担心的是安全问题。一是担心乘车途中出现什么意外。她从哈尔滨出发,到旭日村要倒三次车,特别是冬天客车跑村路,就更让人放心不下了。二是在村里工作时,经常有人骑摩托车带她,我怕不小心摔了她。三是她的心脏不好,我担心她在工作中着急犯病。
我和老伴每天定时联系,一般情况下,是晚上睡觉之前和早晨六七点钟。晚上通话时,我一般问问当天的工作情况,有了进展鼓励几句,受了委屈安慰几句,遇到麻烦就找人帮忙。早上通话,我主要问她吃了药没有,因为她早晨心率太慢,经常头晕。有几次她累犯了病,村里用车把她送到五常,我和儿子、儿媳开车去五常把她接回来住院治疗。这五年间,老伴在省武警消防总队医院住过三次院。有一次,老伴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给她主治的邹教授训她:“都这样了还不好好在家歇着,你这不是玩命吗?”
因为老伴在村里没有一天不是起早贪黑,所以,只要她回家休息,都是我做早饭,让她睡足了再起床。她每次回来,人在家中,心在旭日,一天到晚有接不完的电话。我每年给她交5000元左右的电话费。她和村干部通起话来就像开电话会议。有时候,我听得不耐烦了就提醒她:“李书记,你的电话不是免费的……”
咱东北都兴“上车饺子下车面”,所以,她每次去旭日村前,我都去超市买回她喜欢吃的饺子,早上煮好后再把她叫醒。她吃饭时,我再把冲泡的五味子水装好瓶,因为她的睡眠不好。吃过饭,我给她背包,送到27线公交站点。一路上,她说着家里近日的安排,给我布置点儿工作。每次她上车前,我都要叮嘱一句:“注意安全,遇事别着急!”她去村里的这一天,我要打五六次电话问她到哪儿了,直到下午三四点钟她到了旭日村,我才放下心来。
今年夏天的一天晚上六点多,我给老伴打手机,她说正忙着呢,别多说了。我问她忙啥呢,她说正教村民扭秧歌呢。听到手机那边传来的秧歌曲,听到她开心的笑声,我很感慨——这就是老伴追求的幸福。
对于老伴到旭日村工作,我有一个从不支持到支持的转变。这些年,为了支持她的工作,我开车去五常至少有30趟以上——送她去冲河镇开会,帮她筹备村里的运动会,乡镇干部的孩子结婚前去捧场,为村里修路找省公路局及有关方面的领导请求支援,为村里修文化广场的事儿领她拜访省文化厅的领导……我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减少她的工作压力和后顾之忧,让她尽早完成带领村民走向富裕的心愿,把村里的工作引向正轨,也好开始我们老两口晚年的幸福生活……
这些年,只要有空,我就领老伴外出旅游。2010年10月27日那天,正是她60岁生日。在泰山山顶,她举起双手大声呼喊:“李淑芬,你登上泰山了!六十岁生日快乐!”那次,她玩得很开心,照了好多照片。
出去旅游本是为了放松心情,可她心中总是挂念着旭日村。在海南过年,没几天就闹着回来;去大连刚两天,她就说放不下村里的工作,想早点儿把文化广场建好,让村民也能像城里人一样,在劳动之余健健身、跳跳舞。回到哈尔滨,她就叫我陪她去军工电子大市场,买扭秧歌用的音乐CD、录放机……
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感慨地说:“家是港湾,真好、真温馨,要是村民们都能有这样的条件就好了……”我插话说:“农民生活改善的问题是胡锦涛、温家宝考虑的事情,你是不是管得宽点儿了?”她眼睛一瞪,说:“我就是旭日村的胡锦涛、温家宝,怎么啦?”说着说着,她把冰凉的双脚伸进我的被窝,“给我暖暖,别拿村书记不当领导!”我苦笑着说:“哎呀,你就自我膨胀吧。”
人的追求千差万别,对幸福的理解也不尽相同。当老伴全身心地投入到旭日村以后,她对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有了比当年下乡插队时更深厚的感情。有一个雨天,她在村委会办公室——也是她这两年的宿舍给我来电话:“窗外那雾雾蒙蒙的远山,就像一幅图画。飞动的云彩,有时万马奔腾,有时云开日出,有时霞光万道,真是别有一番意境。你来陪我住几天吧,这里的空气好。最近,我的血压不高,心跳也正常了。只要工作有了进展,我就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放下电话我就想,什么是幸福?对老伴来说,完全融入自己所热爱的那片土地,被村民需要,为村民造福,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她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老伴走上了比旭日还远的路
老伴在旭日村工作的最后几个月,心情特别舒畅。她说“现在的工作很顺心”。
春暖花开之后,每次她从村里回来,我俩吃过中午饭都要到儿子家去侍弄一块小菜园。见她从整地、施肥到育苗样样精通,我挺惊奇,也挺佩服。她很得意地说,都是在乡下时农民教的。
一次,孙女放学回来,一个来月没见面的祖孙俩立刻抱在一起,无比亲热。老伴说:“又长个儿了,来,咱俩比比谁的个儿高。”她最愿意吃儿媳妇做的饭菜,那天吃得很香,也吃得很多。饭后,她抚摸着孙女的头左叮嘱、右叮嘱“好好学习”。那种幸福感、满足感,现在回忆起来令人心痛……
8 月初,她最后一次离家回旭日村之前,嘱咐我少喝酒,要是不愿自己做饭,晚上就到儿子家去吃;一早一晚天气凉了,注意加衣服,要学会管理自己。因为要去五常参加一个朋友孩子的婚礼,我俩一路同行。在婚礼宴会上,我的老战友、老同学都很关心她,说:“快点儿回来吧,多陪陪老伴。”她笑着说:“快了,等我把一些工作收收尾,选出新班子就回来。我俩旅游去。”
9月12日,我和老伴到山河屯林业局参加一个婚礼。在婚宴上,老伴和旭日林场的赵场长聊了很多关于加强农林合作的话题。饭后,我开车去旭日村帮她收拾东西,准备当天和我一起返回哈尔滨。途中,一个电话让她留了下来。没想到,这竟成了我和老伴的永别——9月12日她还有说有笑呢!9月13日下午,我听到噩耗赶往旭日村,在正在修建的文化广场的地上,看到了一片血泊——身中11刀的老伴已经走上了一条比旭日村还远的路。没留一句遗嘱,只留下未了的心愿和让亲人不尽的思念……
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我此刻真的希望有天堂存在。我想对天堂中的老伴说句心里话:“38年的夫妻情已经变成无法割舍的亲情,你的音容笑貌将伴随我的后半生。《党的生活》称赞你是共产党人的骄傲,我要告诉你,淑芬啊,你更是我的骄傲,老伴也要向你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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