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生：治沙之戰

“你能看出是樹苗嗎？像不像一截柴火！”69歲的李旦生指著手機裡的照片，呵呵地笑著。

照片上，一截截還沒小腿高的灰色細木棍，光禿禿地立在沙地裡，看上去，就是一排排小柴火棍。

18年光陰，當初這些種植在阿拉善左旗，巴通公路附近的“柴火棍”，頑強生存了下來，孕育出一團團綠色的希望，阻斷沙海。“這叫沙棗，現在有六七米高了，當初，這條公路每年都要被沙塵暴埋幾次，最近十幾年來再也沒被埋過。”李旦生比劃著，笑得很開心。

這小柴火棍，就是李旦生和戰友們種下的。

1969年，李旦生在唐山入伍，1972年，從軍校畢業，來到北京衛戍區。當時，他每年都要參加北京市綠化義務勞動。“通州、順義，三元橋、釣魚台國賓館東側……”李旦生掰著手指，數著當年義務植樹的地點，“沒准釣魚台外那片著名的銀杏林，就有我們當年栽下的。”

那時候，李旦生植樹就很用心，不僅賣力挖坑種樹，他還專門找農口的同志系統學習綠化知識，“綠化建設也是部隊參與國家建設的一種方式，都是幫助國家多做事情，為人民服務。”李旦生說。

后來，李旦生到內蒙古阿拉善軍分區工作，踏上阿拉善的土地，他更加堅信“綠化，就是為國為民。”

阿拉善，最早見於《蒙古秘史》。這裡不僅有“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美，更有沙塵暴遮天蔽日的凶險。

“沙塵暴其實移動速度不快，遠遠看見，躲開就是了，但那一次，真險……”李旦生說著，皺起了眉頭。

當時，李旦生和戰友開車下山，因山體遮擋，車一拐出來，沙塵暴已殺到眼前。

“快隱蔽！”幾人急忙找到一堵牆，將車抵在牆角。突然之間，一片漆黑。“像被埋了一樣。”李旦生仍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情景，他和戰友打開車燈，眼瞅著沙塵從車門的密封條間鑽了進來，“跟慢動作似的”……

治沙！這個念頭，李旦生難以抑制。

根據內蒙古軍區的部署，時任阿拉善軍分區司令員的李旦生，組織官兵投入“綠化大沙漠、遏制沙塵暴”的生態保衛戰，在沙漠邊緣筑起一道道綠色屏障。

這一戰，至今未停。

退休前不久，李旦生的“發小”陳東征來西部考察，他被官兵們的治沙之戰感動，但也擔憂，在這沙海腹地，種下去的樹，能活嗎？

能！

李旦生拉上“發小”，直奔30公裡外。沙漠裡，李旦生彎下腰，小心撥開一棵小沙棗樹下的沙土，三五厘米就是濕沙。

“合作一把！”“發小”捧起濕沙，眼中發亮，他仿佛看到了綠色。

籌錢買樹苗，出人植樹治沙，第一批成活的梭梭、花棒、沙棗，就種在離軍分區不遠的巴通公路西段路邊。

李旦生身邊的戰友越來越多，內蒙古軍區原司令員黃高成，阿拉善軍分區原司令員張新華、李德海和阿拉善軍分區原政委王永華也加入“治沙之戰”。

每年4月，這幾位老兵都要親赴沙海植樹。

年歲大了，幾捆樹苗抱下來，李旦生有些氣喘，但他還在堅持﹔一場大風，一個月的辛苦化為烏有，李旦生不氣餒，樹倒了，就再種……

老兵們的堅持，感動著年輕人。“李司令退休了，仍然每天拄著棍子、扛著鋤頭與大家一起干。”年輕的志願者說，刮著大風，李司令他們幾位老人，和大伙一起干糧就沙子，往肚裡咽﹔有時候，他們累得靠在沙窩裡就睡著了，身上、臉上滿是沙子……

老兵們的堅持，也感召著更多的力量加入“治沙之戰”。18年間，先后有26萬余軍民投入植樹會戰中，在騰格裡沙漠東緣逐步建成寬4千米、長30千米的綠色長廊。

沙漠一點點綠了起來，老兵們的白發也日漸增多。但他們依舊干勁兒十足，還許下了“三個100年”的願望。即“2021年建黨100年時，建成生態公益林20萬畝﹔2027年建軍100年時，建成生態公益林30萬畝﹔2049年新中國成立100年時，建成生態公益林40萬畝。”

第一個目標已提前完成。

如今，1.5萬畝梭梭、沙棗、花棒在巴通公路附近筑成綠壩，被命名為“青年世紀林”。林旁50公裡范圍內的3個沙漠湖泊，水量已明顯增加，其中一個湖泊的水面達到300公頃。接力治沙18載，李旦生和戰友已在茫茫沙海中“涂抹”了22.4萬畝綠色，當地的植被覆蓋率由不足1%上升到38%，這片綠色被農牧民稱為“老兵綠”。喜鵲、兔子、狐狸等小生靈的身影，再次出現。阿拉善地區風沙明顯減少，雨水一年比一年多。

阿拉善巴彥浩特鎮歷史資料數字顯示，2001年，記錄沙塵暴13起，次年減至10起，到了2013年已經為0！

“這些年，我們到底做了什麼？我們還能做什麼？”夜深人靜，李旦生總會這樣問自己，他也努力尋找著答案——

治沙首先是堂國情教育課。當年輕人親眼看到沙漠，親手感受植樹的不易，才能更加投入其中。“春天少休息幾個周末，樹就種上了。”李旦生說。

其次，才是在沙漠認認真真地種了18年樹。

然后，就是推廣阿拉善的治沙經驗，造就更多的綠色。

梭梭蓯蓉產業基地、沙生灌木採種基地、沙生灌木育苗基地、防風固沙示范基地、沙漠生態旅游基地、生態綠色通道……老兵們還要繼續戰斗下去。

李旦生掏出手機，又點開了一張圖片，衛星雲圖上，往昔沙海綿延，如今綠波成帶。他期待著，這綠色，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