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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心願——走進北京衛戍區某干休所老干部周智夫的精神世界

孫偉帥

2018年07月02日10:15    來源:解放軍報

原標題:最后的心願

周智夫在干休所小花園中閱讀報紙。 姜東軍攝

周智夫在重症監護室中收到交納特殊黨費的收據。姜東軍攝

“七一”這天,周衛華又習慣性地回到父母家中。和往年一樣,燒一桌好菜,倒上葡萄酒,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七一”對這個家庭來說,是堪比春節的重大節日。

和往年不一樣的是,今年,父親周智夫的位置空了。凝望父親生前的座位,周衛華潸然淚下——

以往,父親在這一天會“庄重地穿上他的老軍裝,格外高興”。從不喝酒的他,在這一天會端起酒杯。隨著酒杯碰撞的清脆響聲,這名老黨員、老軍人那些烽火硝煙中的故事,夾雜著葡萄酒的酸甜,滾滾而來。

“爸,節日快樂!”周衛華和家人舉起酒杯,對著那個空著的座位喃喃說道。

3個多月前,94歲的周智夫安詳地合上了雙眼。從全國各地趕來的5個兒女,為他穿好心愛的軍裝,泣不成聲。

周智夫,一個在舊社會長大的窮苦孩子,一個在抗日戰爭中浴血奮戰的戰士,一個有著75年黨齡的老黨員,一個從舊時代走來、見証新時代的老兵。他平靜地離開了,走得很幸福——

“我比那些犧牲的戰友幸運,我活下來了。活了這麼久,活得很幸福。”這是周智夫生前常挂在嘴邊的話。

“我沒有遺憾了!”這是周智夫躺在病床上了卻最后的心願時,對家人說的話。

這位老人最后的心願究竟是什麼?

是想見遠方未能回來的兒孫,還是想再看看當年征戰沙場的照片?

都不是。

答案在那張鮮紅的黨費收據裡——2018年初,病重的周智夫委托家人向黨組織交上了12萬元特殊黨費,“這是連這輩子剩余的,帶下輩子的黨費”。二女兒周衛平說,當父親用顫抖的手,輕輕捏住黨費收據時,戴著氧氣面罩的他,眼神中滿是激動。

老兵最自豪、最傳奇的軍旅人生,濃縮在一枚枚軍功章裡

周智夫的兒女都知道,父親最寶貝的東西都藏在一個小木盒裡。這個深褐色的小木盒又被藏在家中那個大衣櫃的夾層抽屜裡。如果歲月可以被收納,周智夫最自豪、最傳奇的那段軍旅人生便都存放於此。

打開小木盒,來自戰場的硝煙與轟鳴仿佛彌漫開來——盒子裡裝的,是周智夫的軍功章。

解放獎章是一枚小小的金色胸章,紅色的五角星在天安門城樓上放著光芒。這枚頒發於1955年的獎章,是周智夫參加解放戰爭的見証。雖然已經過去60多年,獎章看起來仍像是嶄新的,鮮紅的五角星色彩依舊。

比獎章更為深刻的印記,是留在他右胸下部一個長達10厘米的凹陷。

1946年,國民黨軍隊兵臨安徽濠城外。時任新四軍淮北七分區獨立四團二營四連支部書記的周智夫,和戰友們守著城裡的糧食。戰役打響之前,周智夫對戰友們說:“若是這糧食被搶去了,那意味著濠城也將失守。濠城失守了,國民黨就會像洪水一樣北上。”

子彈迎面射來的時候,周智夫正向不遠處的一名敵人舉槍射擊。

“砰!”子彈在他的左肩上旋開一個口子,來不及反應,子彈又順著軌跡貫通了他的右肺,接著沖出他的身體,徑直插入他身后通信員的小腿。鮮血很快將他們的衣服浸透。

再睜開眼時,周智夫發現自己躺在后方醫院裡。他緩了一下神,想要坐起來,卻發現根本沒有動彈的力氣,撕心裂肺的劇痛逐漸蔓延全身。

那是真正的“撕心裂肺”——這個貫通傷讓他失去了右側第六根肋骨,以及近三分之二的右肺葉。戰友們冒著槍林彈雨把他抬下戰場,讓他活了下來。

和周智夫一起負傷的通信員,截肢了。沒過多久,他傷口感染,病情不斷惡化,幾天后犧牲在醫院裡。

敵人的炮火震碎了醫院的門窗。醫生、護士和周智夫的戰友們,抬起擔架轉移陣地。剛剛做過幾次大手術的周智夫無法行走,戰友們抬著他一路北上。望著天空中彌漫的硝煙,周智夫好多次眼角不自覺淌出淚水。

經歷了大大小小數次手術,被戰友們抬著、攙著,一路從蘇北輾轉至東北。當時隻有20多歲的周智夫,明白了什麼叫“九死一生”,心中也永遠地刻下一個信念:“我的命,是組織給的。”

外孫周洵在5歲的時候,第一次觸碰姥爺身上這道“可怕的傷疤”。懵懂之中,姥爺第一次給他講了“打仗的故事”,他“雖然不太懂,可依然覺得很神聖”。再次觸碰,是2011年周洵第一次帶新婚妻子去探望他。

看著一手帶大的外孫成家立業,一向少與小輩交流的周智夫打開了話匣子,從苦難的童年講到安享的晚年。講完后,周智夫鄭重地將兩個年輕人的手交疊在一起,說:“你們要好好的。”

周洵曾想向姥爺討一枚軍功章做紀念。媽媽告訴他,趁早打消這樣的念頭,“那幾枚軍功章,你姥爺看得比命還重”。

時光可以讓他的老軍裝褪色,卻無法讓他的心褪色

周智夫的家中有一個黃色木紋的大衣櫃。這個上世紀80年代的時髦物件,現在成了“老古董”,擺在他簡朴的家中,依舊不顯得突兀。

櫃子裡挂著周智夫最愛穿的軍裝,一共3套,他卻隻換穿其中兩套。他覺得,“有的換洗,兩套足夠”。兩套老式軍裝的袖口和領口都有磨損,卻干干淨淨,平平整整。而另一套嶄新地挂在櫃子裡,直到他離開也沒上過身。

陽台上,放著兩把藤椅。如今,空了一把。

料理完周智夫的后事,老伴婁淑珍依然會像從前一樣,每天坐在藤椅上晒晒太陽,看看樓下車水馬龍。有時,一坐就是半天。

結婚的時候,周智夫17歲,婁淑珍19歲。沒過兩年,周智夫就秘密入了黨,參加了革命。知道丈夫受了重傷,婁淑珍帶著年紀尚小的大兒子去看他。沒待多久,她就趕緊回家去了,“家中還有公婆,孩子還太小,哪裡都離不開”。

就這樣等呀盼呀……再見到丈夫時,這個堅強的、“從不掉淚”的女人,趴在丈夫肩頭,哭成了淚人兒。多年的心酸與委屈,隨著淚水傾瀉而出,一點一滴滲進了丈夫的軍裝裡。

最大的苦,並非來自生活,而是你不在身邊。有你陪伴的日子,再多坎坷,也是幸福。往后的日子裡,每一次都是周智夫到新單位一安頓好,婁淑珍就領著孩子、拖著行李追隨而來,從南京到重慶,從重慶到雲南,再從雲南到北京。

即使漂泊,有你,便是家。

生活一天天變好,周智夫卻發現身邊有的人開始有了變化。他試圖去勸解,卻碰了一鼻子灰。

回到家,周智夫一把拉起正在洗衣服的婁淑珍,緊緊握住她濕漉漉的手說:“我絕對不會變心,我們要好好的,要白頭到老!”

婁淑珍被丈夫突如其來的表白“嚇了一跳”,愣了會兒神,兩朵紅暈在臉頰泛了開來。

坐在藤椅上的婁淑珍一臉幸福地回憶著過往,時不時抬起手捋一捋銀發,然后笑呵呵地對我說:“你看,這不是就白頭到老了嗎?”

看著一雙眼睛笑成兩牙彎月的婁奶奶,我的眼睛有些濕潤。生活磨去了他們的棱角,磨掉了他們的激情,卻把他們的感情打磨得溫潤而純粹。

有時,兒女們會看到婁淑珍一個人坐在周智夫的床上,用手輕輕撫摸那一身她不知洗過多少回的軍裝。

摸著摸著,眼淚就掉下來,一如當年,滲進他那褪了色的舊軍裝。

在黨員的角色中,他是“無情”的﹔在父親的角色中,他是溫情的

二女兒周衛平最遺憾的事,就是搬家時弄丟了那個木箱子。

那是一個極普通、甚至做工有些粗糙的木箱子,卻是父親親手為她打的木箱子——箱子的木板,是他們從重慶搬家時,用來保護家具的木板﹔箱子的合頁,是家中不知做什麼東西剩下的兩塊碎皮料。

17歲那年,周衛平中學畢業。看著周圍的小伙伴一個個“消失”,她和妹妹周衛華四處去打聽。然后,她們知道,小伙伴們都當兵去了。

姐妹倆相差一歲,想法相通,挑了周智夫在家休息的一天,同時跟父親開了口:“爸,送我們去當兵吧!”

周智夫一聽,停下手裡的活,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姐妹倆。

周衛平和周衛華從小沒離開過父母。大兒子周華十幾歲時,就自己去參了軍,轉業之后留在了江西﹔大女兒周雪文,在他們舉家離開重慶前參加了工作,任憑周雪文怎麼在信中哭訴孤獨和難過,周智夫都不肯讓她辭工去雲南找他們﹔小兒子周衛民畢業后,聽了父親的話,“在哪裡都能闖出一片天”,從雲南退伍后,便隻身回到江蘇老家去創業。如今,隻剩這對姐妹在他們身邊了。

周衛平被盯得心裡有點發毛,開口道:“您是不是舍不得我們離開?”

“你哥哥姐姐我都沒讓留在身邊,我會舍不得你?”周智夫回答。

“那是為什麼啊?我們當兵,這不就是您開口說兩句話的事嘛?”周衛平不依不饒。

周智夫剛剛面無表情的臉上,立馬露出了憤怒的神情:“別說兩句話,就是一句話,我也不給你開這個后門!”說完,一轉身出了屋。

周衛平心裡郁悶極了,心想自己怎麼不是“別人家的孩子”。一連幾天,她都有些賭氣。直到有一天晚上,她一回家便說:“我要去插隊!”

周智夫沉默了幾秒,說:“去吧,插隊也挺好,一樣鍛煉人。”

婁淑珍知道事情原委,卻也不開口勸。多年來,她習慣了周智夫的行事作風,也習慣了讓孩子們去自力更生。

星期天,周衛平吃過午飯便出去找同學散心。下午回家一進院子,就看見父親手拉大鋸在鋸木板。她從來沒見過父親做木匠活,這會兒是要干嘛?

院子裡叮叮當當一陣響。

“小衛平,你來看看,這個箱子怎麼樣?”周智夫一邊抹汗,一邊笑嘻嘻地問周衛平。

“好呀,真好!爸爸,你還有這手藝呢!”周衛平用手摸摸皮帶合頁,笑著回答。

“那送給你插隊用,你覺得怎麼樣?”

“真的嗎?這是送給我的箱子嗎?”周衛平之前心裡的氣一下子消了。

“那時候,能有個屬於自己的箱子,絕對是奢侈品!”周衛平將箱子內壁貼上一層紙,把衣物小心翼翼地放進去。箱蓋一鎖,小姑娘趴在箱子上傻樂。於是,這隻兩尺見方的小木箱,成了周衛平最寶貝的東西。一把小鎖頭,鎖著周衛平所有“值錢的物件”,鎖著少女的心事,也鎖著周智夫作為一位父親的溫情。

父親走了,木箱子丟了。周衛平覺得這是她最大的遺憾。

歲月可以流逝,老兵的情懷永遠不變

直到現在,周智夫的臥室仍保持著他住院前的樣貌——

窗台上,摞著四本他正在讀的書﹔一台小電視,放在離床兩米遠的地方,一打開,還是他之前隻愛看的新聞頻道﹔床頭櫃和黃色大衣櫃的年紀相當,深褐色的櫃門已經沒法關嚴,周智夫常用的新華字典、放大鏡等全放在裡面。

櫃面上,還擺放著他去年收到的一件小禮物,這件小禮物“不值錢”,他卻愛不釋手。

那是一個金紫荊花造型的音樂盒,上面的塑料包裝袋仍保存完好。可仔細一看才發現,包裝被打開過許多次,不干膠早就失效了。

小女兒周衛華看著音樂盒,眼前總會浮現出父親開心的笑容。

2017年6月,周衛華跟著旅行團來到香港。旅游大巴車上,導游拿出音樂盒開始兜售:“現在大家手中的音樂盒,是香港的地標建筑——金紫荊雕塑的微縮版。1997年香港回歸的時候,中央政府把雕塑送給香港,寓意香港永遠繁榮穩定。”

周衛華仔細端詳著手裡的這個小東西,心裡盤算著一件事。

這時,導游接著說:“打開它,音樂盒就會奏唱國歌。”說著,導游打開隱藏在底座下的開關,鏗鏘的《義勇軍進行曲》飄蕩在車內。

周衛華聽到第一個音符的瞬間,將手揣進口袋,掏出20塊錢,買下了它。

“我知道,我爸爸一定會喜歡的。”周衛華篤定地說。

后來,周智夫的反應印証了女兒周衛華的預言。捧著音樂盒,周智夫看了又看。他從沒去過香港,可是他在電視裡許多次看過這朵美麗綻放的金紫荊。周衛華輕輕撥動底座開關,打開音樂盒。

“當時,我爸爸的眼睛都亮了!”

周智夫把音樂盒裡飄出的國歌聽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周衛華告訴他,沒電就聽不了了,他才關上開關。從此,這個音樂盒也成為周智夫生活中最常用的東西,陪伴他度過了生命最后的一段歲月。

暮年的周智夫,時常打開裝滿軍功章的小盒子。看著自己的軍功章,跟老伴兒說:“要是那小通信員還活著,現在也是兒孫滿堂了。”

婁淑珍坐在他身邊,靜靜聽他說著,她知道,沒能找到犧牲通信員唯一的哥哥,是丈夫心裡的一個結。所以,這些年,他這麼努力,這麼執著,這麼堅持,這麼“固執”。那為今日之和平流過的鮮血裡,有他自己的一份,有他戰友的一份。

2015年“9·3”勝利日大閱兵前一天,干休所將一枚閃亮的勛章送到周智夫的手上,上面寫著: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紀念章。

周智夫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捧著紀念章的雙手不停顫抖。家人想要接過勛章瞧瞧,卻被他一手擋開。那是一枚沒有他的允許誰都不能碰的神聖勛章。

閱兵當天,周智夫早早起床,吃過早飯,站在鏡子前認真整理身上的軍裝和那頂呢子軍帽。然后,小心地從盒子裡取出紀念勛章,鄭重地挂在胸前,連綬帶都整理得平平整整。他腰杆挺得筆直,端坐在電視機前,雙手並攏放在膝蓋上。那坐姿,一如當年坐在小馬扎上的那個新兵。

那天,老兵方陣通過天安門時,這位91歲的老兵緩緩抬起右手,在電視機前顫抖著敬了一個長長的軍禮。

(責編:常雪梅、程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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