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變都認真

豐子愷曾與人談到自己的老師李叔同：“弘一法師一生由翩翩公子一變為留學生，再變為教師，三變為道人，四變為和尚，每一變都認真。他的遺訓‘認真’兩字永遠使我銘記心頭。”沒錯，弘一法師一生功績得益於其秉承的“認真”二字，豐子愷又何曾例外？“文革”中，豐子愷每天坐公交車准時到單位接受批判，之后還要進行勞動改造，周而復始，可他卻不以為意，在寫給兒子的信中說准時上下班的生活令自己的胃口和身體都好了，每天可以喝下半斤黃酒，並勸兒子“每天燒點菜吃吃，集集詩句，自得其樂”。不逆反，不抱怨，隨時隨地皆認真對待自己和生活，無怪乎日本大作家谷崎潤一郎在談到豐子愷時講：“我所喜歡的，乃是他的像藝術家的氣質，對於萬物的認真的愛，和他的氣品、氣骨。如果在現代要找尋陶淵明、王維，就是他了吧！”

1949年前，沈從文是作家，寫了40多本小說和散文﹔1949年后，他改行做了文物研究專家，和壇子、罐子、綢子、緞子打交道近40年，其間的專注和認真並不比早年從事文學創作時差，對文物的鑒賞和獨有的藝術觀絕對是大師級的。讀他的《花花朵朵 壇壇罐罐》，其鑒賞文物的心得和對藝術的感悟令人稱道。字裡行間不僅可飽覽豐富多彩的文物知識，也可尋覓沈從文離開文學圈后的生命軌跡。他說：“中國海岸線長，江河湖泊多，魚類品種格外豐富。因此人民採用魚形作藝術裝飾圖案，歷史也相當悠久。”他提出文史必須結合文物，以文物証實文史，而不能光埋在文獻堆中尋章摘句。他在文中談論文物由古及今，引經據典，大雅之言，鄉俗之音，根根卯卯，枝枝杈杈，有時一篇文章裡竟引用幾十部典籍，令人在感佩之余不由得動容——沈從文由作家到專家的這一“變”何其專注又認真！

都知道海明威是大作家，卻未必知道他一生都在“變”，每一回都變得認真，變得漂亮。

還不到19歲，海明威就志願參加了國際紅十字會赴一戰前線的義工團，來到意大利。在意大利與奧地利軍隊對峙的前線，他在給意大利士兵分發藥品的時候中了奧地利軍隊的炮彈，在米蘭的醫院住了三個月，動了十幾次手術，取出200多片碎彈片。他被稱為前線最勇敢的醫護人員，為表彰他的精神，意大利政府戰后頒發給他榮譽勛章。

回國后，年輕的海明威開始文學創作，他的認真與專注很快令他躋身美國著名作家行列。然而1942年，德國潛艇開始襲擾美國海岸，海明威毅然放下寫作，將自己用稿費購買的游艇“皮拉爾”號加以改裝，配備了通訊和爆破設施，然后親自駕著它在加勒比海搜尋德國潛艇蹤跡。海明威就這樣駕駛著“皮拉爾”號在海岸義務巡邏達兩年之久，期間他放棄了所有寫作計劃，盡職盡責。他的偵察成效顯著，幫助美國海軍擊沉了數艘德國潛艇，因為表現神勇，他被美國軍方授予榮譽勛章。

1944年，海明威以戰地記者身份隨反攻大軍在諾曼底登陸。然而，當他踏上法國土地那一刻，他便與所有“組織”失去了聯系。原來，他自己跑到敵后加入了法國游擊隊，多次與德軍進行面對面的激烈戰斗，並在戴高樂將軍的率領下，參加了解放巴黎的戰役，最終獲得了法國政府頒發給他的金質獎章。

1945年3月，當二戰行將結束，海明威又回到他的家中，重新開始寫作，他又成了一名嚴格意義上的作家。他寫出了《老人與海》。從小說中讀者嗅不到二戰的硝煙，海明威用小說告訴世人：“痛苦於一個男子漢不算一回事”“一個人並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你可以把他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他”。1954年，海明威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沒有去斯德哥爾摩領獎，而是委托他人代領，他自己則匆匆駕船出海打魚去了，因為海明威除了是作家之外，還是一名漁夫。

這世上有許多人，一生認真於一門事業、一種追求，固然不錯﹔有的人總在變來變去，但他的“變”卻是各種利益下的權宜，敷衍應對，無須認真﹔而有人的“變”則或因自我突圍、精神超拔的主動求變，或因現實弄人、生活所迫的被動應變，總之不回避、不怨艾，因而每一變都認真，因而每一變都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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