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湖南省委常委,長株潭試驗區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 張文雄
突然想起古人讀書的事來。
耳熟能詳的無外乎懸梁刺股、鑿壁偷光、囊螢映雪、牛角挂書、警枕勵志、隔籬偷學……這些精彩故事千古傳頌、膾炙人口、感人至深。現在讀來,更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古人讀書難。難在既沒有書讀,也沒有地方讀,還沒有錢讀。在印刷術和造紙術發明之前,得用手抄寫在竹簡或者木櫝上,一片竹簡、木櫝寫不了多少字,幾部書就裝滿了好幾輛車。“學富五車”,用今天的眼光看,其實讀的書並不多。后來人們把書抄寫在帛上,卷成一卷卷,帛很昂貴,隻有極少數有錢人才抄得起。到了紙發明了,但還得手抄,抄一部書很費事,一般人也抄不起。有了書,還得有人教,古代學校少,窮人沒錢,隻有貴族官僚子弟才能上學。對於平民子弟讀書的困難,明初著名學者宋濂在《送東陽馬生序》中寫道:“余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古人讀書不易可見一斑。
古人讀書苦。“寒窗苦讀”“青燈黃卷”“皓首窮經”,講的是讀書艱苦,就像南宋詩人陸游作詩自許的“我生學語即耽書,萬卷縱橫眼欲枯”。“挾策就枕”“寒夜讀書忘卻眠”“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講的是讀書刻苦,如北宋名臣范仲淹少時起即“晝夜苦學,五年未嘗解衣就寢”。“讀萬卷書,行萬裡路”講的是讀書辛苦,譬若大學問家顧炎武每外出“則以一騾兩馬,捆書自隨”。更苦的要算苦思冥想,“書從疑處翻成悟”“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以致“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由此,古人留下了“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的名言佳句。
古人讀書慢。讀書百遍其義自見。古人讀書名副其實,不但要朗讀,而且要抄、背、默,“一章三遍讀,一句十回吟”,不橫流倒背不放手。“韋編三絕”,講的就是孔夫子用皮繩把竹簡、木櫝拴起來讀,讀的次數多了,連皮繩都翻斷了三次。可見,孔夫子讀書下的功夫有多深。明代大文豪張溥則以抄讀著稱,據《明史》記載,他“所讀書必手抄,抄已,朗誦一過,即焚之﹔又抄,如是者六七始已”,因此他把自己的書房命名為“七錄齋”。曾國藩也是有名的“書痴”。在湘鄉流傳著這樣一個笑話:曾國藩在家讀書,一篇短文,朗讀了多遍,還背不下來。一小偷本想等他入睡之后行竊,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他入睡。小偷忍無可忍,跳出來大叫:“這種笨腦袋,讀什麼書?!”不過,曾國藩的“慢”,非其人有天資稟賦上的弱處,而是讀書講求精嚼、精思,他在家書中多次談到讀書,說“用功譬若掘井”,貴在“掘井及泉”﹔“讀經有一耐字訣,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今年不精,明年再讀”。“慢”看似“笨功夫”,實際上是古人把書讀得熟、記得牢、鑽得深。
常言“文以拙進,道以拙成”。古往今來,大凡有成就的人,哪個不是“讀書不畏難”?哪個不是下“苦功夫”“笨功夫”讀書而成大器的?毛澤東同志經常講:“飯可以少吃,覺可以少睡,書可不能少讀啊。”他的一生可謂嗜書成癖、手不釋卷,“活到老,學到老”。長征路上,他即便是躺在擔架上,或騎在馬背上,也堅持讀馬列的書,自嘲是“馬背上的馬列主義”。1952年買的一部清乾隆武英殿版的二十四史,伴隨了他24年,直至去世,在通讀的同時,重點篇章還研讀過二遍、三遍、四遍,作了5000余萬字的批注。大抵聰明人在讀書上總是要下“苦功夫”“笨功夫”的,很多人也借此奠定了深厚的學養基礎。
同古人比起來,而今讀書倒是不缺書本、不缺條件了,然似乎又少了些古人那種“不畏難”的讀書興趣、毅力,缺了那種深研慢讀的靜氣、定力,以至少了些許“書卷氣”。隨著電腦、手機、網絡的普及,知識的碎片化和人們對碎片知識的迷戀,使得認真讀書的人越來越少。上班對著電腦,下班握著手機,對於一些人來說已成常態,已然與書長別久矣。即便一時興起買點書,往往也是裝點門面,難以靜下心來,讀幾頁進去。根據新出爐的國民閱讀調查數據顯示,2014年我國成年國民人均紙質圖書閱讀量為4.56本,低於美國7本、日本8本、韓國11本﹔成年人每天讀書18.76分鐘,上網54.87分鐘,手機閱讀33.82分鐘,微信瀏覽14.11分鐘。不可否認,每日瀏覽網站、微信公號帖子,對於掌握信息不無裨益,但難免流於零碎、膚淺,隻能算是一種淺閱讀。要想獲得從信息到知識、到思想、到智慧、到氣質的躍升,達到“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境界,恐怕還得進入書籍尤其是經典進行深呼吸。
不難體會,古人讀書中蘊含了細嚼慢咽、學不厭精、觸類旁通的大智慧。誠如有句詩說的,“文須字字作,亦要字字讀﹔咀嚼有余味,百過良未足”。由此,想到當下的產品,總感覺少了抹“求精”“出新”的亮色。作為制造業大國,生產的產品林林總總、目不暇接。但隻要看一下路上跑的汽車、手裡拿的手機、家裡用的電器、商場裡擺的奢侈品,甚至身上穿的衣服,有多少是民族品牌?相反,奶粉查出三聚氰胺、大米檢測出重金屬超標、藥品查出假冒偽劣等新聞時常見諸報端,至於以次充好更是司空見慣。一些百年老店和“老字號”產品,也由於盲目擴張,如“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問題出在哪裡?正如當下讀書一樣,淺嘗輒止、速食不化,沒人下“苦功夫”“笨功夫”。
宋儒陸九淵講,“讀書切戒在慌忙,涵泳功夫興味長。”從古人讀書中,也不難琢磨到其中不急不躁不怕慢,不急求功不厭煩的道理。由此,又想到發展觀、政績觀的問題。發展是硬道理。這個理人人都懂。但好比讀書“一口吃不成胖子”,發展得有一個自博而約、積久功深的過程,也隻能循序漸進、久久為功。離開客觀規律和現實基礎,盲目追求發展速度,往往欲速則不達,至於犧牲資源和環境為代價的發展,更是后患無窮。發展進入新常態,腳步是放慢些了,但換擋不失速,調速不減勢,量增質更優,終歸還是為了行穩致遠。從這個角度再來看政績觀,“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理所當然。但我們追求的政績應該是經得起歷史檢驗、實踐檢驗和人民檢驗的政績,而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繡腿,圖虛名得實禍的豆腐渣工程,一代人收獲名利、幾代人來還債的政績債。事快三分假,慢工出細活。建立過硬的政績,就要像古人讀書一樣,“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遠沽名釣譽之心、戒急功近利之意、去冒進浮躁之氣,以“功成不必在我”的胸襟,致力於謀長遠、打基礎的工作。“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搞形式、做虛功、走捷徑、耍滑頭,難免落個欺人自欺、貽誤事業的結局。
當然,古人的讀書難也好、苦也好、慢也好,其實在古人自身卻是樂在其中的,是一種愉悅、一種享受、一種難得的生活狀態。明代大詩人於謙就說,“書卷多情似故人,晨昏憂樂每相親”,也有古人講“唯書有真樂,意味久猶在”“閉門即是深山,讀書隨處淨土”。這種書香彌漫的人生歲月,怡然自得,悠閑自在,對行色匆匆的現代社會來講,幾成奢望了。時下,越是大城市,“快”就越是一種不容分說的形勢,一種躲避不開的激流。在緊張的工作背景下,不少人飲食“快餐化”了,娛樂“快餐化”了,閱讀“快餐化”了,甚至連感情也在“8分鐘聚會”“閃婚”等概念下被“快餐化”了。因之,人們越來越關注“慢生活”,並由此發展出諸如“慢運動、慢設計、慢食、慢寫、慢愛、慢旅游……”等生活方式。應該說,在當今社會的快節奏生活下,倡導慢生活不是磨蹭,更不是慵懶,而是回歸自然、放逐身心,享受親情、愛情、友情的美好,品嘗綠樹繁花、雲蒸霞蔚、飛瀑流泉的意趣,收受藝術、旅行、讀書等精神上的補給。古人慢讀書啟示我們,慢是快的基礎,一味求快,閱讀就是囫圇吞棗,生活就會讓人錯失許多美好事物。
字裡乾坤大,書中日月長。從古人讀書中,更能體會到為政、干事、處世、修身的妙諦和智慧來。
(《新湘評論》2015年第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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