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5月26日（當雄機場），韓琳與歡迎的藏族群眾握手。 （記者翻拍）
試航拉薩航線成功后，韓琳（右）受到陳毅副總理（中）親切接見。 （記者翻拍）
韓琳講述他的飛行經歷，身后挂的、擺的，都是各色老照片、勛章及大小飛機模型等。
1945年，攻克平度后，韓琳在繳獲的敵偽摩托車上留影。（記者翻拍）
戰爭年代，韓琳一手拿槍，一手拿相機，留下了很多珍貴的照片。圖為韓琳和他拍攝、翻拍的照片。 （記者 周立新 張朋）
編者按
今天7月1日，黨的生日。
94年風雨歷程，從南湖紅船到八一槍聲，從抗日烽火到建國大業，從改革春風到中國夢……中國共產黨人將堅定的腳印，深深印在中國前進、民族復興的歷史征程中。
今年93歲的韓琳，是一位有著76年黨齡的老黨員。讓我們聆聽他的傳奇經歷吧。
5月27日，武昌上馬庄空軍干休所，一幢獨門小院，陽光安寧，花草閑散。
93歲的老八路韓琳欣然迎在院門口，老漢精瘦，目光如炬，好精神！伸手一握，記者暗叫：好有力！
進屋才發現，更給力的是老人家的客廳。
不到20平方米的空間，簡直是一間陳列室，除了沙發和電視上沒有“歷史”陳列物，四面牆上、櫃子內外，挂的、擺的都是各色老照片、旌旗、勛章及大小飛機模型等。
就連客廳懸挂的一塊暗紅色門帘，竟然也有年頭，這是他早年沖印照片的暗房遮光布。
停頓的歲月，濃縮的歷史，見証的是叱咤的軍旅歷程。
“跟著共產黨，參加抗戰去吧！”
帶著父親的囑托，15歲少年參軍抗日
歲月如刀，血火猶新。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日本鬼子沿著平漢鐵路瘋狂南下，狼煙一片。在河北省平山縣，人民奮起抗日，成立了八路軍平（山）井（陘）獲（鹿）游擊隊司令部教導隊。“孩子們，你們都出去參加抗戰吧，我看跟著共產黨就有希望！”受做中醫的父親的鼓舞，1937年10月，年僅15歲、正上初中的韓琳志願報名加入了八路軍的教導隊。11月，八路軍115師政委羅榮桓路經平山縣，帶走了這支主要由學生兵組成的教導隊。
1938年春，115師師部直屬定的任務是建立晉西呂梁山根據地，保衛延安。隊裡的隊長、排長、都是一方面軍的老紅軍，處處對新兵言傳身帶。就在這年，16歲的韓琳第一次在戰場上看到了成戰斗隊形的日本兵。“我們是5人一組，每組一杆鋸掉5寸的長槍管漢陽造步槍，配5發子彈。見到鬼子的那一刻心裡隻有一個沖動：開槍。”可是教導隊任務是為主力部隊擔任警戒，不許隨便開槍，很憋氣。
在115師，韓琳參加了汾離公路三戰三捷、石城戰斗及著名的陸房戰斗。1938年秋，115師的任務變更為：東進山東，到敵人后方去。東進——從山西經河南、河北到山東，每天晝伏夜行。在河南湯陰縣城南過平漢鐵路封鎖線，那天晚上隻吃了一頓麥面的大鍋餅。這頓飯他終身難忘。“陸房突圍戰是我參軍后最慘烈的一次戰役。”韓老回憶，1939年5月初，敵人從泰安、肥城、東平、汶上、寧陽等17個城鎮，調集日偽軍8000余人，坦克、汽車百余輛，火炮百余門，由第12軍司令官尾高龜藏指揮，分9路圍攻泰西抗日根據地。5月11日，韓琳所在的115師東進支隊領導機關3000余人，在陸房一帶，被日軍5000余人、200多門大炮包圍。整整拼殺了一天，夜間分頭突圍，這才粉碎了日寇想消滅115師領導機關的企圖。次日清晨，戰況依然緊張，韓琳奉命再赴戰場，在陸房西的鳳凰山上取回埋在洞裡的師政民運部印章。“一夜來回180裡路，單獨執行任務，對當年不滿18歲的我的確是考驗。”
也就是在這次戰火與硝煙的考驗中，韓琳光榮入黨。
后來，在韓琳一再請求下，領導同意他離開115師機關到一線戰斗隊。先當副教導員，后當教導員，營長犧牲了，他就軍政一肩挑。今天帶著連隊到敵人控制的礦山搶炸藥，明天又帶兵去炸鬼子的碉堡。敵人叫囂“八路軍奈何不得”的“魯東第一大碉堡”被他率領的營給炸上了天。
70多年前的往事，韓琳竟能在講述中准確地說出每一場戰役、每一個地名、每一位和他有過接觸的戰友名字。陪同採訪的空軍武漢指揮所“老戰士報告團”團長袁升科、顧問曹京柱雖然與韓老平日很熟悉，對此還是嘖嘖驚嘆。就如他的二女兒韓玉岷在《奮飛》一書的后記中寫道的：“人生九十，已是人瑞，且身健腦明，更為稀罕……（編書過程中）老人不斷補充和完善資料，我們不得不驚嘆老人的體質和記憶好得驚人。”
“死吧，為國捐軀，值得！”
子彈洞穿大腿，第一次感受死神來臨
1946年，國內形勢大變。蔣介石撕毀“雙十協定”，大舉進攻我中原解放區。國民黨54軍從青島沿膠濟鐵路西進，企圖搶佔濟南。膠東部隊接到任務：阻擊膠濟鐵路東段的敵人，奪取濟南。
濟南曾被日寇盤踞8年、國民黨佔據3年，其間城防設備不斷加強，整個內城已要塞化，城上城下明碉、暗堡子母相連，城牆底有地道直通城外堡群，堡外有深壕，壕外有雷區、鐵刺網。
當時，韓琳已調往有“濟南第一團”美譽的13團，擔任三營教導員。7月25日晚，他帶領戰友，攻擊盤踞在大行火車站的國民黨54軍22團一個營。夜行軍15裡，從南向北跨過鐵路，再改從東向西接近大行的村落，敵人絲毫沒有察覺。七連、九連分在左右兩翼，八連隱蔽前進，敵槍聲一響，全營扑向敵人，踏過土圍牆，沖入村庄，展開激烈巷戰。
國民黨軍裝備精良，槍榴彈火力很猛，巷戰遇阻。韓琳和九連周指導員一起商議，決定將爬牆、繞屋的戰術改為爆破，使用小炸藥包打通前進的道路。一排三個班，兩班交替前進，一班專打敵機槍火力點。
接近凌晨時，遇到敵軍據守的一個祠堂，沖鋒陷陣的韓琳不幸被流彈打中，耳邊隻聽到通信員大叫一聲“教導員負傷了！”就昏死過去。“當我蘇醒過來時，第一反應以為掉進敵人的地堡溝了，完全感覺不到痛。再一個感覺是原來死亡竟然是如此平靜！”不過，“當大腦越來越清醒，腿痛的感覺就越強烈，隻能用撕心裂肺來形容。我想，肯定是要死了。死吧，為國捐軀，值得！”
韓琳被送到第二野戰醫院治療，醫生告訴他，子彈貫穿右腿，擦傷股動脈，形成動脈瘤，需要高位截肢。韓琳同意了，然而醫院一位政委堅決不同意，果斷將韓琳送到膠東軍區直屬醫院。一位從日本留學回來的醫生挽救了他的腿。在重症病房的21天裡，韓琳每一刻都在和死神戰斗，28歲的大小伙子瘦得隻剩44公斤。“這痛苦是敵人給的，決不能哭！”實在疼痛難忍，就干嚎，再不行就懇求打半支嗎啡。最終，居然闖過鬼門關。
濟南戰役歷經8天浴血奮戰，“那個慘烈啊，至今想來都驚心動魄。”老人提示記者查閱他的戰友、當時華東野戰軍13縱隊直屬炮兵團團長孫亮平的遺作《回憶濟南戰役西線炮兵戰事》，文中記述了孫亮平和他（時任團政委）如何率戰友共同作戰的全過程。那一戰，我人民解放軍攻下“鐵打的濟南府”，殲敵10萬。
隨后，投入淮海戰役攻克曹八集、靈璧城、雙堆集，參加渡江戰役，解放南京、上海、福州、廈門、東山島。“部隊首長曾讓我們統計參加過的大小戰役，我數了一下共98場！負傷三次，三等殘疾。”
“為了拉薩早日通航，我願意冒險！”
34歲時，作為機長率隊飛越唐古拉山，首航拉薩
“我一生飛過11個機型，降落過包括前蘇聯3個機場在內的113個機場，但首飛拉薩是最難忘的。”韓琳這樣評述他的飛行生涯。
1950年8月，28歲的韓琳經層層甄選，進入空軍第一飛行學校。“接到電話時，我正在打籃球。”軍令如山，韓琳用一個帆布馬褡子裝上全部家當，牽著他的戰馬——馬背上馱著他懷孕8個月的妻子——去報到。從此，開啟了從陸軍團政委到空軍飛行員的轉變。
1955年底，黨中央作出開辟北京至西藏航線的決定。1956年春節的鞭炮聲中，韓琳作為中國空軍第一個運輸航空兵師——第13師副師長，收到空軍司令部下達的預先命令：執行試航任務。
這是光榮而艱巨的政治任務，試飛成功，將開創我國航空史上的奇跡。
1956年5月26日早上6時20分，比原定計劃時間提早10分鐘，主駕駛韓琳、副駕駛邵順光、領航員史濟和駕駛伊爾－12型5116號飛機，從青海省玉樹機場起飛。
“我們的任務，著陸后還必須再起飛，完成載重起落飛行才算完成。這次試飛，是在機場還不完備的條件下進行的，機場還沒修好，空氣又稀薄，飛機落下去還能飛起來嗎？”韓琳回憶，雖然在數月的籌備階段反復研究了這個問題，但起飛后這個問題還是在他的心裡打轉。但是，“軍人都知道打仗是要冒風險的，為了拉薩通航，風險再大，也要完成任務！”
飛機接近喀喇昆侖山，垂直氣流變得強烈起來，飛機忽上忽下地翻騰，發動機發出忽高忽低的嘶鳴聲，韓琳強忍住身體的不適，戴著氧氣面罩，小心翼翼維持著飛行臨界速度。
航程隻剩150公裡，湛藍的騰格裡湖映入眼帘。念青唐古拉山接近了，輕推機頭准備下降……
穿過桑雄山口，擦著雪山山腰轉向，拉薩當雄臨時機場到了！“一面面紅旗，歡動的人群，臨時跑道上的標志，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們大幅度搖動機翼，向地面致敬。隨后放下起落架，對准跑道，我決定一次著陸。”
北京時間9點23分，經過75秒鐘跳躍式滑跑3000公尺以后，草綠色的雄鷹5116號伊爾－12穩穩停住。
拉薩，人民空軍來了！
機場萬眾歡騰，韓琳和戰友卻不能去歡慶。對於他們來說，最緊張的時刻並沒有結束，經過28分鐘的准備，10點整，韓琳進行再起飛實驗。
10點23分，飛機又一次安全著陸。試航完全成功！
剛剛抒寫了西藏歷史上嶄新的一頁，緊接著又一項重擔落肩：6月4日，韓琳和戰友們的5116號飛機將作為臨時專機，圓滿護送陳毅副總理和中央代表團返回內地——來時，他們乘汽車顛簸了17天，才抵達西藏。
“我翻拍的這三座雪山，一個在南極圈，一個在北極圈，一個在北緯30度。”
從蔡司相機到Ipad，老人睿智的思維隨世易時移而跳躍
1940年，韓琳跟魯南軍區政治部主任潘振武當秘書，潘振武去延安學習，臨別時送給他一部小照相機，鼓勵他學攝影。1945年，部隊繳獲一部德國產的蔡司相機，韓琳肩上一邊挎槍，一邊挎相機，曾使很多戰友艷羨。現在，老部隊的戰史紀念館都陳列有韓琳的戰地攝影作品，那是寶貴的歷史資料，也記載著韓老的深沉回憶。
指著一張張早已泛黃、甚至有些模糊的老照片，韓琳如數家珍。
1946年初，蔣介石破壞“雙十協定”，向解放區人民不斷打槍放炮。炸毀的房屋，老人、小孩淒慘的模樣……韓琳就用這部相機記錄下這段特殊時期。他在照片后寫上：“停戰了，但是蔣匪軍在蔣介石命令下向我從日寇手中奪回的塔耳埠車站（注：山東膠濟鐵路東段）進攻。”
1946年4月，韓琳所在的濟南第一團召開“四八烈士”追悼會。當年4月8日，新四軍軍長葉挺、中共中央工委書記鄧發、教育家黃齊生以及與國民黨談判的中共代表王若飛、秦邦憲等，乘飛機從重慶起飛，結果飛機在山西省興縣境內的黑茶山撞山失事，不幸殉難。追悼會上，3000名官兵聲淚俱下，韓琳含淚舉起相機。
1958年，韓琳率領兩個機組人員赴莫斯科飛機制造廠學習。在學習期間，他拍下許多張前蘇聯飛機的照片。
可惜的是，戰爭年代，戎馬生涯，韓琳的一部相機和兩大箱照片先后遺失。“我現在主要是翻拍照片。你看這三座雪山，我翻拍它們是有說法的，因為它們一個在南極圈，一個在北極圈，一個在神奇的北緯30度。”韓琳興致勃勃介紹他現在的攝影“杰作”。
對新鮮事物保持濃厚興趣，是韓琳給記者留下的另一個深刻印象，除了玩攝影，打台球，開摩托，跳傘，游泳，60歲時，他和兒子一起報了央視的英語函授班，堅持學兩年，結業考試還得了79.3分。
如今，年輕人玩的微信韓老也應用嫻熟，老人拿出Ipad顯示他的圈內好友有14位，他還特意秀出自家白貓的照片：“看，萌吧？”
人物小像
韓琳，河北平山縣人，1922年10月出生，1937年10月參加八路軍。曾任空軍航空兵第十三師師長、原武漢軍區空軍司令部副參謀長。空中安全飛行3300小時，曾獲空軍紅星二級飛行安全獎章、飛行榮譽証章、三級獨立自由勛章、二級解放勛章、獨立功勛榮譽章。
一生歷經98戰，1950年，邁著僥幸沒被截掉的傷腿，在萬分之一的苛刻甄選中，從陸軍團政委崗上被選拔到航校，成為一名空軍飛行學員，兩年后以優異成績畢業，並當上飛行師副師長。
1956年5月26日作為試飛分隊領隊長機，率人民空軍5116號機組飛達拉薩，首次開辟內地至西藏的航線。之前，中外無人駕機在拉薩起降。見証歷史的伊爾-12型5116號飛機，現珍藏於中國航空博物館，2004年被列為國家一級文物。
2005年，時任中央軍委副主席遲浩田拉著韓琳的手說：“韓琳同志，精明精干，作戰勇敢，首飛拉薩，接回陳毅。”（記者姜平崔逾瑜實習生吳多妹熊邦紅通訊員穆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