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有兩個承諾:一個是給村民的,他說,窮村不翻身,我就不回城﹔一個是給妻子的,他說,隻做一任村支書,就回城陪家人。
給村民的諾言,他做到了——昔日的窮村,成了海島上的“明星村”。但給妻子的諾言,再也不能實現——2013年2月22日,他的生命因病劃上句號。
他叫王忠寧,普陀區六橫鎮雙塘社區沙頭村原村黨支部書記。
矮平房裡的承諾
2006年5月初的一個上午,六橫鎮沙頭村低矮破舊的辦公室裡,村裡20多名黨員和村民代表迎來了新支書王忠寧。
50歲的王忠寧身穿一身白色休閑服,身材魁梧,一米八的個頭,幾乎要碰到矮平房的屋頂。“我來這裡,就是要為家鄉做點實事,”他承諾:村裡面貌不改變,就不回城過安穩日子!
王忠寧洋氣的穿著,與周圍的環境反差太強烈了。不光村民們心裡直犯嘀咕,連時任雙塘社區黨工委書記的李萍心裡也沒有底,“王忠寧是我推薦的,說實話,我當時有個強烈的念頭,他應該干不了多久就會離開。”
熟悉農村工作的人都知道,窮村的黨支部書記最難物色。沙頭村是雙塘社區最窮的一個村,年集體經濟收入僅3萬多元,村裡賬面上的結余款隻有1.35萬元,村裡通往外面的道路坑坑窪窪,連做運輸生意的摩托車都不願進村送貨,更別提有什麼其他公共設施了。
為了改變沙頭村的面貌,必須盡快找一位帶頭人。李萍等社區干部多次到村裡調查摸底,村民們的目標對象幾乎一致地指向曾在村裡居住20多年、給村民留下深刻印象的王忠寧。
可是,王忠寧早已攜家遷居到繁華的普陀區沈家門街道,和朋友合伙包船經商,日子過得很富足。他如果來沙頭村工作,得付出多大代價啊!
但李萍還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走進了王忠寧家。
王忠寧和妻子王珍亞十分糾結:到村裡去工作,意味著手頭的生意要停了,家裡的經濟收入要大大減少,還要兩地分居,家裡的全副擔子要落在妻子身上。但面對社區領導多次登門邀請,王忠寧決定為村裡干上幾年。
也許,是對新崗位的珍視,上班第一天,王忠寧穿著整齊﹔也許,是為了與村民們打成一片,第二天,他徹底顛覆了自身形象,頭戴草帽、脖挂毛巾,騎上綁著電線的舊電動車。接連幾天,從早到晚,如此裝束的新支書,走村串戶,將村情民意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為村裡要錢不丟人”
不久,在村民代表大會上,王忠寧提出:要先把村路修好!
這條路是村裡通向外面的主干道。雖說是主干道,但實在寒磣得名不副實,到處坑坑窪窪不說,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村民們一直叫苦不迭。修路,成了村民們最迫切的心願。
但村集體的存款,隻有1萬多元。面對70萬元的造價,大家面面相覷。
辦法總比困難多。王忠寧說,討一點,省一點,也要把路修好!
對一位大男人來說,“討錢”並不是容易的事。王忠寧內心曾無數次地糾結,但他又總是能找到安慰自己的理由:為村裡辦事爭取資金,不丟人!
為了修好這條路,一向自尊的他,學會了“磨”功。
聽說區裡有些部門有扶持基層的項目資金,王忠寧就毫不猶豫地過去,將村裡的困難向有關領導介紹,他的誠懇終於贏得了上級部門的支持。曾經跟他合伙的生意人,也常常是王忠寧爭取的目標。朋友們看他如此執著地為村裡奔忙,也慷慨解囊。
修路的錢一點點積攢起來,但仍有缺口,王忠寧就念起了“省”字訣。他到鎮裡,討來了打隧道劈山后的碎石頭﹔他找到運輸車隊隊長,用晚上時間運石頭以節省運費﹔沒有道路標杆,他自己動手砍來蘆葦插到路邊做標杆……
做苦活累活,王忠寧總是身先士卒。白天帶領村民們一起卸完土石,到了夜裡,他常常閑不住,自己一個人用雙手一點點地搬運土石,填平道路。有一個月夜,這一幕被村民發現,之后,夜裡的沙頭村就熱鬧起來,越來越多的村民不再早睡,打著手電筒,加入了“翻石頭”的隊伍。“書記都帶頭了,阿拉還在等什麼?”
王忠寧對修路的質量,十分苛刻。修路時攪拌混凝土的水泥該放多少,沙子要加多少,他都親自過秤。
經過近一年的建設,進村主道從3米寬的泥路拓展成七八米寬的水泥路,兩邊花草簇擁。而王忠寧,早已沒有城裡小老板的形象,他頭頂草帽、黑皮膚、穿皺巴巴衣服的新形象——已定格在村民們的記憶裡,那套嶄新的白色休閑裝,他再也沒有機會在村裡穿過。
村裡的賬本裡有這樣的記載,從2006年到2012年,在王忠寧任職7年時間裡,一共向上級爭取資金364萬元,村裡累計投入基礎建設資金385萬元,村裡道路、張網碼頭、村庄環境整治等10多個項目得以實施。
兩個賬本的兩種命運
王忠寧任職7年,村裡和家裡兩個賬本都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村裡變富了。村集體經濟收入從每年3萬多元增加到50多萬元,村裡存款從1.35萬元變成了250萬元﹔
而他的家卻變窮了。曾經的小老板,停了生意,收入銳減,幾十萬元存款花光了,還負債十幾萬元。
不是不想讓家人過上富裕安康的生活,但村裡的事情一旦接手,王忠寧已欲罷不舍。
剛當上村支書的整整3年裡,他沒向家裡交過一分錢。妻子多次從沈家門坐船到六橫探親,每一次,留給她的印象都是,亂糟糟的屋子,飯桌上的方便面和豆腐乳。妻子心疼,埋怨,后悔當初竟然支持他來這裡工作。
但王忠寧總是笑呵呵地告訴妻子:做滿一任村支書,就回沈家門。
當滿一任村支書,王忠寧看到村裡有了不少變化,曾動過辭職回城的念頭。但面對村民們的不舍和盛情挽留,便決定留下來。“等我培養出了接班人,就回來。”他給了妻子又一次承諾。
去年4月,王忠寧收到了當地一家企業的聘任書,企業要提供副總經理的職位給他,月薪一萬多元。
當天,正值兒子王琪大學畢業后來村裡看他。飯桌上,王忠寧笑呵呵地拿出這份聘書,“爸爸今后去了那邊上班,賺了錢,就給你買輛車,這樣你以后就能開著車去上班了。”王琪回憶說,聽了這話,當時曾一陣竊喜,但父親並不是真想去當副總,因為不久后,那張聘書已被塞到了家中的角落裡。
確實,王忠寧只是跟兒子說笑而已,因為,當時他正計劃著實施又一個項目,將村裡河道擴寬清淤。
去年9月的一天,正在河邊忙碌的王忠寧突然感到身體不適,到醫院檢查后,診斷出患上肝癌。
一個鮮活的生命逐日消瘦,而河道整治正加快進行。王忠寧仍一次次地前往查看河道修建情況,也一次次告訴村民:他多麼想看到河岸綠樹成陰、村民散步聊天的情景啊!
今年2月18日,鎮領導前往上海探望住院的王忠寧。王忠寧說的最多的,還是村裡的事情:90萬元的河道整治資金中,50萬元已經到位,還有40萬元需要辦一些手續……
王忠寧走了。他要為村裡辦實事的承諾,成為干部群眾繼承他遺願的動力。村民王堯翰主動承擔起負責第二條河道的清淤工作,“過不了多久,河水會更清。”
王忠寧走了。他再也走不進城裡溫暖的家,但也走不出村民對他的思念。(記者 張品方 王益敏 通訊員 孟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