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共產黨新聞>>黨建

網絡化時代的社會分化與社會表象

■   劉少杰�文
2013年02月27日13:54   來源:人民網-中國共產黨新聞網
【字號 】 打印 社區 手機點評 糾錯  E-mail推薦: 分享到QQ空間  分享


速發展的社會生活網絡化,不僅有效地推進了經濟社會的全球化進程,而且也日益明顯地加快了社會生活的個體化趨勢。如何明確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社會生活個體化的產生原因、運行機制和引發矛盾,借鑒古典社會學從集體表象著眼整合社會分化或促進社會團結的理論思考,充分認識社會表象依托網絡信息技術整合價值信念和引領社會行動的重要作用,是在網絡化時代已經來臨的新形勢下,採取有效方式化解社會矛盾,維護社會健康與持續發展的重大課題。

一、相悖並存的兩種發展趨勢

經濟社會全球化已經成為人們並不陌生的話語,特別是近些年在互聯網和移動通信等新媒體技術支持下快速發展的社會生活網絡化,使人們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全球化時代到來在社會各種層面引起的深刻變化。然而,與全球化同時存在的另一種也在尖銳挑戰傳統社會秩序的新趨勢——社會生活個體化,卻沒有引起人們足夠的重視。弗朗西斯•福山在其代表作《大分裂》一書中指出:“正當西方社會的經濟從工業化時代向信息化時代過渡之時,卻出現了這樣一些負面的社會趨勢﹔這些趨勢說明,西方社會中使人們團結在一起的那種社會聯系和普遍價值觀念正在變弱。”[1]而這種被看作負面趨勢的價值觀念變弱的直接結果就是社會生活中的個體化。

被福山判定為正在變弱的價值觀念,是在工業化進程中形成的追求組織化、標准化、程序化和統一模式的價值原則,是引領西方社會從傳統的農業社會進入現代的工業社會的現代性原則。這些價值原則體現了工業生產或工業化發展的要求,是用機器裝備起來的工廠生產在組織形式、產品標准、運行程序和流水作業的原則。正是這些原則使現代的工業社會超越了農業社會個體手工勞動的分散狀態,實現了集體勞動、組織管理、程序化和標准化的模式整合。然而,也正是這些價值原則,不僅有效地提高了工業社會的效率,而且在推進工業社會實現高度發達之時又轉而成為進一步發展的束縛。

為了實現更高的效率,工業社會發明了計算機。當這種處理信息的機器使制造物質產品的工業機器獲得了數倍甚至數十倍提高的生產能力,傳統工業企業的組織形式和運行方式,日益顯現出空間的局限性,唯一的出路則是突破地方空間的限制,展開全球化的擴張邏輯。在這個意義上,全球化也是工業化進程的一種否定,但不是生產能力的抑制,而是生產的組織形式和運行空間的突破,特別是產品銷售市場的擴張。如果說工業企業的生產形式是對分散的農業手工勞動的集體或組織的整合,那麼全球化則是突破了工業社會集體組織形式在更廣闊空間中的社會整合,並且是從企業組織整合擴展到社會生活其他層面的總體性整合。難以計數的跨國公司、無邊界組織和已經運行了20多年的歐洲聯盟,就是突破了傳統工業社會乃至民族國家邊界的明証。

然而,問題的復雜性不僅如此,更復雜的問題是:全球化以其擴張性整合突破了傳統工業社會的組織形式,而與之伴隨的個體化卻以碎片化的方式分解了工業社會的組織形式。以計算機和互聯網為核心的信息技術革命,不僅提高了工業生產力,而且為勞動者開辟了更加自由的工作方式,美國《網絡社會的崛起》一書作者曼紐爾•卡斯特稱之為“無工作社會”或“勞動的個體化”。“由於信息技術對工廠、辦公室和服務業的沖擊,無工作社會正在誕生”。“雖然技術本身不會創造或摧毀就業,但它確實深刻地轉化了工作的性質以及生產的組織。公司與組織的再結構由信息技術所促成,並且受到全球性競爭的刺激,出現了工作的根本轉變——勞動過程中勞動的個體化”。[2]

工作方式或勞動方式的個體化,是被組織起來的工業生產方式的分散化、區隔化、個別化以及片段化等,甚至擴展到產品與服務也要根據需求對象來“量身定制”,出現了產品制造和服務內容的個性化,在幾百年工業化進程中形成的組織化、標准化、程序化和模式化的整合原則遭遇了趨向分解的挑戰。並且,這種挑戰一定會擴展到社會生活的其他領域,原因在於社會的生產方式是社會生活存在於發展的基礎,它從根本上規定著人們的生活方式、行為方式和思維方式。當工業社會的生產方式、組織形式和勞動者的工作方式變化之后,也必然會影響到經濟、政治和思想文化的各個方面。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信息技術革命推動的網絡化條件下的社會生活個體化趨勢,也是當代人類社會發展變化的總體性趨勢。

二、促進社會整合的集體表象

雖然社會生活個體化是與全球化相悖並存的社會發展趨勢之一,在社會生活網絡化條件下變得比較復雜,但是,社會生活個體化並非是此前沒有的社會現象,在工業社會發展之初就已經存在社會生活個體化問題,而且對工業社會秩序早就構成了嚴重沖擊。因為工業社會的形成與發展,是與市場經濟的形成與擴張統一的過程,而市場經濟發展的必要前提是自由競爭、公平交易。無論是古典經濟學還是新古典經濟學,都明確地承認這個前提條件,但他們都過度強調了自由競爭,片面地論証了個體謀取經濟利益的合理性,並稱之為理性選擇。

古典社會學清楚地看到,不加限制的市場競爭以及經濟學片面鼓勵個體牟利會給社會帶來分化甚至分裂的威脅,孔德和迪爾凱姆等社會學奠基人都強烈呼吁加強社會整合、促進社會團結。孔德宣稱:社會學的“使命主要是組織,而不是破壞”。[3]社會學的根本追求是進步與秩序的統一,並且隻有形成穩定的社會秩序,進步才具有真實的意義。迪爾凱姆將社會學的追求更明確地集中於如何實現社會團結的探究。在迪爾凱姆看來,斯賓塞和經濟學都單純強調個體利己主義,強調無視道德規范的生存競爭或市場競爭,破壞了社會團結,助長了社會分裂。迪爾凱姆指出:斯賓塞反對的利他主義“恰恰是社會生活的根本基礎。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怎離得開利他主義呢?人類如果不能謀求一致,就無法共同生活,人類如果不能相互做出犧牲,就無法求得一致,就無法共同生活。他們之間必須結成穩固而又持久的關系。”[4]

利他主義是一種道德規范,當利他主義被看作社會生活的根本基礎時,也就等於把道德作為社會的存在基礎,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迪爾凱姆認為“每個社會都是道德社會”。[5]然而,盡管迪爾凱姆反對斯賓塞和經濟學片面鼓吹為攫取私利而開展的個體競爭或市場競爭,但他又不能否認每個人的利己私欲。因此,如何使作為道德規范的利他主義真正成為每個社會成員的行為規范,這是把道德理想轉化為現實的一個難題。迪爾凱姆轉而寄希望於集體意識或集體表象,在他看來,僅靠勞動分工形成的群體成員之間的功能依賴來維持社會團結還不夠,在有明確分工的職業群體中還應當具有對公平正義、與人為善、尋求協調等價值原則形成共識的集體意識。隻有這樣才能在社會分工和集體共識的統一中維持社會的有機團結和穩定秩序。

迪爾凱姆提倡的集體意識主要是感性層面的意識,是在集體中可以被集體成員共同理解、形成共識的感性認識,所以又稱之為集體表象。表象是感性認識中高於感覺和知覺的形式,是具有形象性且可以事后回憶起來的感性意識活動,它可以作為一種集體成員共有的穩定的集體記憶而支配集體成員的共同行動。從感性層面上討論集體意識具有符合實際的重要現實意義,盡管在企業組織或某些社會團體中有明確的理性化的正式制度,但是廣大社會成員的日常行為包括在集體中的行為,很少是由理論體系和理性計算來直接支配的,大多數情況下是由感性意識活動直接支配的。從感性的表象層面把握直接支配人們社會行為的意識活動,能夠符合實際地把握支配人們行為的集體意識。

從集體意識探索社會整合的途徑,實質上適應了工業社會發展的組織化生產形式和社會生活的普遍要求。正是工業社會的勞動分工推動了社會分化,而社會分化最基本的表現是在工廠企業中的組織化勞動中,或者說是從農村田野分散勞動走向工廠的集體化生產中發生的。因此,當迪爾凱姆試圖為工業社會找到彌合分裂的良方時,他想到了集體意識,並且指出了可以把集體凝聚或團結起來的集體意識,主要是處於感性層面的集體表象。

三、網絡化時代的社會表象

迪爾凱姆面對工業化時代的社會分化而作出的探索,對於認識當今網絡化時代社會分化具有重要借鑒意義。工業化進程中的社會分化同網絡化時代的社會分化具有不同的歷史條件和表現形式:工業化進程中的社會分化首先是在工廠組織化生產之中的勞動分工,而網絡化條件下的社會分化首先是從集體的組織化勞動中走出來轉向家庭辦公、獨立操作、個體化勞動等工作空間的分化。前者是從農業手工勞動轉變為組織化的工業生產,而后者則是從組織化的工業生產轉變為信息化的個體腦力勞動。並且更為重要的是,網絡化時代的個體化是在全球化背景下展開的,全球化為新形勢下的個體化展開了工業社會無法與之相比的廣闊空間。不過,盡管有這些明顯不同,但畢竟都是形成差別、引起間隔的社會現象,其中一定有某些共同之處。

從迪爾凱姆等古典社會學家的探索可以發現:在工業化進程中發生的勞動分工或職業差別的分化是不可避免的社會現象,並且可以看作是社會發展的必經環節,因此並不是社會學家憂慮的事情。社會學家為之憂心忡忡的是社會分化而引起的傳統價值體系的分解和新的價值體系的建立,所以孔德和迪爾凱姆等人都把維持社會秩序和社會團結的希望寄托於思想觀念或價值整合層面。對於網絡化的當代社會而言,古典社會學家面對的問題更為嚴峻。因為,網絡化時代的社會分化,更尖銳地反映到思想觀念和價值信念層面,個體化的工作方式更加敏感地引起人們價值觀念的變遷,在工業化進程中形成的傳統價值體系,正像福山所言遭遇了強烈沖擊,“強烈個人主義的文化在市場和實驗室裡會帶來創新和經濟增長,社會規范領域裡已充斥了此種個人主義的文化,它實際上已侵蝕了形形色色的權威,削弱了維系家庭、解放和民族的紐帶。”[6]

迪爾凱姆試圖用集體表象來彌合工業社會的價值體系分裂,如果這種探索具有一定的合理性,那麼今天有無可能用在網絡交流中形成的社會表象來整合因社會生活個體化而分裂了的價值體系?迪爾凱姆重視集體表象的整合作用,是因為他所處時代最重要、最有生命力的社會形式是組織化的工業企業,而今天最重要的社會形式已經是超越了工業企業在場空間的網絡社會,在這個不斷擴展的流動空間中,集體表象的邊界已經被不可阻止地突破,代之而起的是可以穿越各種空間范圍、制度限制、傳統束縛和環境間隔的社會表象。在網絡空間中的社會表象,不是僅由某個社會群體固有的思想觀念或價值信念,它可以是漂浮在所有在場群體之上且可以同時引領各種群體統一行動的價值觀念,並且這種觀念並非是以抽象概念表現出來理論體系,而是以感性形象流動著的可以為各種層面的社會成員接受和理解的表象意識。

社會表象借助互聯網和移動通信獲得了廣泛傳播的便捷途徑和靈活形式,在2011年大規模爆發的美國佔領運動中,遍及美國千余城市的佔領者,雖然沒有領袖、沒有組織、沒有綱領,但是佔領者們有通過互聯網聯結而成的共有信念,並且佔領者們的共有信念是指向具體生活問題的感性共識,即社會表象。佔領者們在感性的社會表象的引領下持續數月地顯示了廣大社會成員的認同力量,盡管對政府來說是社會秩序的沖擊,但對於散落在社會各種層面的基層社會成員來說,卻是一種社會整合,充分顯示了經社會表象整合而成的強大的認同力量。

網絡化時代的社會表象,並非僅是基層社會成員自發形成並在其引導下形成社會運動或群體事件的觀念共識,它也可以被政府用來整合碎片化的社會生活和個體化的價值觀念,進而在更廣闊的層面上引領社會成員的思想觀念和生活信念,從價值理想和道德原則等更深刻的層面上彌合在新形勢下發生的價值分裂。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已經充分感到網絡化帶來巨大沖擊的某些政府機構,卻沒有明確在網絡化條件下如何更有效地行使權力。常常出現的問題是,某些政府機構還是像在傳統社會中那樣,習慣而簡單地利用實體權力去控制網絡社會,不懂得在信息化的網絡社會中,由廣大社會成員的價值理想和生活信念構成的社會表象,具有實體權力無法替代的強大精神力量。

(本文為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新形勢下社會認同的分化與整合研究”10JJD840004的階段成果)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教授)

[1] 【美】弗朗西斯•福山.大分裂[M].劉榜離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5.

[2] 【美】曼紐爾•卡斯特.網絡社會的崛起[M].曹榮湘,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248-249.

[3] 【法】奧古斯特•孔德.論實証精神[M].黃建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30.

[4] 【法】埃米爾•涂爾干.社會分工論[M].渠東,譯.北京:三聯書店,2000:185.

[5]同上。

[6] 【美】弗朗西斯•福山.大分裂[M].劉榜離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6.

《當代世界》雜志授權人民網-中國共產黨新聞發布,請勿轉載

    
>>>點擊進入“全國黨建期刊博覽”

 

(責編:權娟、楊媚)


相關專題
· 期刊選粹

  • 最新評論
  • 熱門評論
查看全部留言

·焦點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