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巴馬贏得了連選連任，但他第二任期面臨的國內挑戰和國際挑戰都是棘手的。2008年大選時奧巴馬批評小布什的單邊主義削弱了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他要來加以糾正。奧巴馬當政后，共和黨批評他的“道歉外交”損害了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不管雙方的說法多麼不同，美國都要維護這種“領導地位”來應對嚴峻的挑戰。
外交方面的挑戰
首先，外交方面問題成山，第一個挑戰是伊朗的核問題。近年來，聯合國“五常”加德國與伊朗的談判得以恢復，但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的進展。國際原子能機構與伊朗的接觸也在繼續，但結果如何不容樂觀。美國對伊朗不斷施加新的制裁，包括從2012年7月1日起對與伊朗進行石油貿易的外國公司的制裁，伊朗的經濟確實遭遇到困難，裡亞爾跳水，物價上漲，對外貿易大幅度下降。但伊朗繼續在朝著擁有核武器的方向前進。在大選中羅姆尼的說法是：“伊朗離擁有核武器又近了四年。”共和黨力主對伊朗採取強硬政策，以色列還在逼著奧巴馬政府劃紅線。2012年3月內塔尼亞胡訪美，與奧巴馬總統有過一次近乎攤牌的對話。他說：我們等待著聯合國安理會的決議發揮作用，但沒有﹔我們等待著美國的制裁產生效力，但沒有。現在以色列有自己出手制止伊朗核計劃的權利。奧巴馬竭力勸他：通過外交途徑解決伊朗核問題的空間仍然存在。美國已經借錢打了伊拉克戰爭，在當今“財政懸崖”的形勢下，奧巴馬是不願意再借錢打一場中東戰爭了。問題是下一步對伊朗採取什麼措施？談判能不能多少帶來一些進展？美國能不能把以色列看住？以色列會不會真把美國拖入到與伊朗的戰爭中？果真打起來，對於美國、以色列和伊朗都是一場災難，其影響還會波及全球。
其次，除了伊朗核問題，中東地區別的問題也不少、不輕鬆。“阿拉伯之春”已經演變成“阿拉伯之冬”，標志性的事件是2012年9月11日美國駐利比亞大使在班加西遇害。美國國會還在促政府追查這個事件。穆巴拉克的去職意味著美國在過去30年中在這一地區最忠誠的盟友一去不返。美國在埃及經營了30年后，現在面臨著影響力嚴重下降的情況。劇變帶來的地區性動蕩和混亂為伊斯蘭極端主義和恐怖主義提供了土壤，在也門、敘利亞、埃及、突尼斯等都出現了極端主義和恐怖主義死灰復燃的現象。敘利亞的局勢正在滑向教派沖突和內戰，美國和西方下決心要巴沙爾下台，但反對派魚龍混雜，還有恐怖勢力滲透，甚至有“東突”分子在那裡攪和。這讓美國和西方十分為難。奧巴馬在第一任期中曾對改善與伊斯蘭世界的關系寄予熱望，2009年4月6日在土耳其議會、6月4日在開羅大學發表了兩個熱情洋溢的講話，向伊斯蘭世界呼吁：美國與伊斯蘭世界的關系應該有一個“新的開始”。但由於內塔尼亞胡在約旦河西岸定居點問題上的強硬立場及其他因素，巴以和平進程迄今沒有進展，伊斯蘭世界對美國十分不滿，不久前在許多伊斯蘭國家還爆發了新的反美示威。雖然奧巴馬政府宣布了戰略重心向亞太地區轉移的新戰略，但中東的事態仍將長期牽制美國的戰略，令其難以脫身。
第三，美國正在從阿富汗撤軍，但那並不意味著從此天下太平。本•拉登是被擊斃了，但基地組織還在，塔利班也沒有被根本削弱，2012年春天還主動對北約部隊發起了春季攻勢。到2014年底阿富汗的安全部隊是否負擔得起維持國家安全的責任實在難說，有人則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現在就有政府軍士兵掉轉槍口打美軍的事情發生。奧巴馬和希拉裡•克林頓都明白，解決阿富汗問題的根本出路是吸引塔利班加入民族和解進程，美軍也與塔利班在卡塔爾進行了接觸。但2012年3月一名美軍士兵夜裡射殺了16名阿富汗村民后這種接觸就中斷了。更令美國不放心的是巴基斯坦。美國一直認為塔利班主要是巴基斯坦的問題。現在許多美國人認為，巴基斯坦是盼著美國撤走，好再次扶植塔利班，讓其卷土重來。美國與巴基斯坦的關系，尤其是在2011年5月擊斃本•拉登以后一直很僵，近期也不見好轉跡象。如果美國在那裡打了十幾年仗，塔利班真的又卷土重來了，奧巴馬總統又如何向美國人民交代？
第四，與俄羅斯的關系仍有變數。美俄之間的導彈防御問題從小布什時期一直爭到現在。奧巴馬跟梅德韋杰夫說過一句悄悄話，他在連任以后會有更大的靈活性。在第二任期中他究竟會怎麼做？歐債危機還在持續發酵，這對美歐關系、對北約的前途都是一個考驗。美國國內還有一種聲音，認為中國在南美的勢力擴張了，影響了美國的利益，奧巴馬的南美政策會做怎樣的調整？韓國即將產生新的領導人，新一屆政府的朝鮮政策可能有所不同，美國如何應對？日本政權頻繁更迭，美國已經不勝其煩，但日本就是這樣，美國又如何與之磨合？
至於“重返亞太”的戰略，奧巴馬政府自然還會繼續做下去，以保持政策的延續性。現在，奧巴馬乘出席東亞峰會之機，訪問泰國、緬甸、柬埔寨，自然是要提升與這些國家的關系，尤其是推動緬甸繼續民主化，但究竟會取得什麼成果，都很難說。
總之，今天的奧巴馬已遠不如第一任期那樣心高氣盛，他知道了局限和束縛，他的首要關注是不要從“財政懸崖”掉下去，在削減赤字和保持增長之間找到一個平衡。他所面臨的最主要的制約因素是美國社會的分裂，兩黨的斗爭。同時，美國在許多情況下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國超級大國當慣了，“世界領袖”當慣了，現在還改不了這種習性，但美國的實力已經大不如前，世界力量的對比也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一些美國戰略家，如基辛格、布熱津斯基、斯考克羅夫特等都已經看到了這一點，奧巴馬也明白這個道理，這才提出建立全球伙伴關系的命題。但真要讓美國承認對方是平等的伙伴，不太容易。希望在奧巴馬第二任期內美國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改變過去那種唯我獨尊、高人一等、發號施令的做法，把別的國家看得平等一點。關鍵在“平等”二字，在國際關系中和人際關系中一樣，你尊重別人，才能贏得別人的尊重，人與人之間，國與國之間才能建立起比較和諧的關系。
對華政策的走向
選舉期間，不少媒體都想知道中國的立場，中國更希望哪位候選人當選？應該說，中國沒有特別的偏好。這並不是外交辭令。從中美關系的歷史看，尤其是從冷戰后的歷史看，我們既與共和黨總統共事，又與民主黨總統合作﹔既與自由派總統打過交道，又與保守派總統相處。雖然在新政府一開始時兩國之間可能有些疙疙瘩瘩，但最后兩國關系都在不斷發展。在克林頓時期和小布什時期，中美關系都是“低開高走”就是明顯例子。當然，現在奧巴馬總統得以成功連任，中國政府與之已經共事了四年，可以不必再花很多時間來進行重新磨合了。
在奧巴馬第一任期，中美關系大體保持了穩定，並有所發展，主要表現在：
——兩國高層交流對於維護兩國關系穩定並注入新的活力至關重要，兩國領導人和議會領袖都進行了互訪，並達成重要的具體成果。
——兩國領導人就中美關系的定位達成共識，從2009年的積極、合作、全面的關系，到2011年的相互尊重、互利共贏的合作伙伴關系。這就為接下來四年的兩國關系奠定了基礎。
——兩國的戰略與經濟對話進行了四次，每次都取得豐碩成果，尤其是第四次對話在一些方面有顯著突破﹔兩國還建立了新的機制，如地區事務磋商，省州長論壇等。
——兩國經濟上的相互依賴繼續加深，2012年雙邊貿易額可能達到5000億美元，美國將成為中國最大的貿易伙伴。
——兩國在地區和全球事務中的合作進一步加強，在諸如反恐、核安全、防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擴散、應對氣候變化方面都進行了合作。
——兩國之間的人文交流得到較大發展，兩國政府都表示支持這種交流，並採取了一系列切實可行的措施，這對夯實兩國關系的民間基礎至關重要。
在過去幾年間，兩國關系中也暴露出一些分歧，在雙邊、地區和全球層面上都有。尤其在2010年，雙方在一系列問題上進行爭辯，兩國官員、學者和媒體間都有，有的爭辯發生在地區和國際會議場合，有時在缺少溝通的情況下隔空喊話，對兩國關系的發展是有負面影響的。這些教訓值得記取。
當前的中美關系是處在了一個新的節點。21世紀的頭十年，中國抓住機遇，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現代化建設取得了史無前例的發展。這裡說的天時是指世界經濟全球化、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地利指的是美國聚焦於反恐和防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擴散，中國給予協作﹔人和是指中國的睦鄰政策取得顯著成效。中國的GDP從21世紀初的美國的八分之一，增長到現在的將近一半，中美兩國之間的實力差距縮小。絕大多數美國人估計，今后若干年內中國的GDP將超過美國。美國是隻肯當世界第一的，正如尼克鬆總統所說的，連並列第一美國都不干。於是許多美國人感受到中國崛起的威脅。中美兩國的關系越來越像典型的新興大國與現存大國之間的關系。中美兩國和國際上都有學者認為，兩國間有著天然的競爭關系，它很可能使兩國關系滑向沖突、戰略攤牌。即使比較樂觀的學者也注意到，兩國間的競爭性因素突出了。但畢竟歷史發展到了21世紀，20世紀相互殺戮的災難使人類學到了教訓，這種大國沖突的悲劇是絕不能任其重演的。在2012年2月，在習近平副主席訪問美國時提出了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命題，美方也做出了呼應。
締造新型大國關系是一個大方向，大目標。這是一個漸進的過程，一個探索的過程，一個“摸著石頭過河”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會一帆風順。但在接下來的四年中，兩國可以共同努力推動兩國關系朝這個方向發展。
——排除障礙，繼續發展兩國的經貿關系。雙邊經貿關系是兩國相互依賴的主要表現，對兩國而言是切切實實互利雙贏的。現在美國對華貿易有較大的逆差，但解決的辦法不是減少從中國的進口，而是要增加美國對華出口。習近平副主席在2012年2月訪美時指出，在21世紀初，從美國進口的高技術產品佔了中國進口的16.7%，而現在隻佔6.3%，這使許多有優勢的美國企業坐失機會。如果美國能把對中國高技術出口的水平保持在2001年的比重，對華出口就可以增加500億美元，就能立竿見影地為美國創造就業崗位。奧巴馬政府有五年出口倍增計劃，其主要對象國正是中國。奧巴馬政府曾幾次表示要採取措施放鬆對華高技術出口控制。大選年政治考量太多。現在選舉完畢，應當抓住時機。這可以對美國的經濟復蘇做出實實在在的貢獻。
——切實尊重彼此的核心利益和重大關切。這是兩國領導人在過去達成的共識，真正落實到行動上不是容易的事情。在雙邊、地區和全球層面都會有這個問題，有的是雙方已經闡明的，如台灣問題、涉藏、涉疆的問題是中國的核心利益﹔也有的是尚未加以明確闡述的。在這些方面，雙方要把話講清楚，並採取有效措施。兩國在這一地區與第三國的聯合行動，要考慮到對方的感受和關切。對於地區爭端，兩國應該更多地當消防員，切忌火上澆油。
——用好現有機制，增進互信，解決問題。兩國之間現在有60多個對話合作的平台，這是在過去三十多年發展中積累起來的，雙方要倍加珍惜。隨著實踐的發展，還可能創造出新的機制來。但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把現有機制用好。對話要坦誠相見，各自把真實的想法，真實的戰略意圖、主張、設想、政策說清楚，避免套話、空話，避免猜忌，這樣才能減少乃至避免誤解、誤讀、誤判，增進雙方的戰略互信。如果一方認為對方有什麼藏著、掖著，沒有對自己說清楚，那就隻能增加相互疑慮。在過去幾年中兩軍交往頗為密集，應該繼續下去，兩軍關系要更好地服務於、服從於兩國整體關系。
——更好地管控分歧。兩國的分歧是客觀存在的，無法掩蓋，也無法回避。重要的問題是對分歧、摩擦和爭議加強管控，要努力把分歧控制在一定的時間和范圍之內，避免讓這些分歧帶來“溢出效應”，影響了兩國整體關系。要避免利用國際場合突然發難，使對方處於猝不及防的地步，導致矛盾升級﹔要避免隔空喊話，任由媒體夸大分歧，煽動民眾情緒，甚至綁架了政策。
兩國關系是既合作、又競爭的關系，當合作為主流時，分歧仍然存在﹔分歧顯眼時，合作也沒有消失﹔但總體上說，合作是主流。在接下來的數年中，兩國應努力擴大合作面，增進共同利益，縮小分歧面，管控兩國的競爭。兩國關系中還有許多未知的領域，如太空、公海、極地、網絡等等，這些既可以成為兩國合作的新天地，也可能變成兩國競爭的新領域，也可能是既有競爭、又有合作的情況，兩國都要加以注意。
習近平在2012年2月訪美時指出，中美兩國要排除干擾，堅持做朋友、做伙伴。胡錦濤在2012年5月的第四次戰略與經濟對話開幕式上強調，中美兩國要構建讓中國人民放心、讓各國人民安心的新型關系。這是中國方面的真切願望，希望在奧巴馬總統的第二任期內，兩國關系朝著這一方向有新進展、新開拓。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當代世界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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